林策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旅馆的天花板很旧,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墙角有一道裂缝,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干涸的河。胡八一在对面床上打呼噜,声音不大,但有节奏,一长两短,像某种暗号。
他在想街对面那个人。
灰白色长袍,披散的长发,站在路灯下,没有影子。那张脸没看清,但身形很熟悉。不是那个被他封进体内的人——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那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又睁开。窗外已经泛白了。
凌晨五点半,他起来洗漱。水龙头里的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抹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金色的,火焰还没完全收回去。他眨了眨眼,金色慢慢褪去,变回黑色。
胡八一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五点半。”
“还早……”胡八一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林策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灯坏了一半,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走到杨雪莉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没敲门。她这些天太累了,让她多睡会儿。
他下了楼。
旅馆大堂里只有一个老头在看报纸,见他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林策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热气扑了一脸。
广州的清晨比若羌的正午还闷。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布。街对面的路灯还亮着,但灯下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小兄弟。”
他回头。看报纸的老头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林策愣了一下:“什么?”
老头指了指街对面:“那边。你昨晚回来的时候,往那边看了很久。”
林策盯着他:“你也看见了?”
老头没回答,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那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只凤凰。和听雷者的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气息更冷。
林策瞳孔一缩:“你是听雷者?”
老头摇头:“以前是。”
林策盯着他看了很久。老头很瘦,皮肤蜡黄,手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像是干了一辈子粗活。但他的眼神很亮,不像普通老人。
“进来坐。”老头把玉牌收起来,推开柜台旁边的小门,示意他进去。
林策没动。
老头笑了笑:“怕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吃了你?”
林策走进去。柜台后面是一个小隔间,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下面供着香,烟气袅袅的。
老头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林策。
“你父亲来过这里。”他说。
林策手一顿:“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那时候我刚从听雷者里退出来,在这条街上开了个小旅馆。他找到我,问了很多事。”
老头抿了口茶,眯着眼回忆。
“他问我听雷者的来历,问我南海那边的情况,问我怎么才能封住那个东西。我告诉他,封不住。那个东西从天地初开就存在,谁也封不住。他不信。”
林策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南海。再后来……”老头看着他,“就有了你。”
林策握紧茶杯。茶很烫,但他没松手。
“你昨晚看见那个人,”老头继续说,“不是人。是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意识。他在等你。”
“等我?”
“等你问他,该怎么做。”
林策盯着他:“怎么做?”
老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去南海。找到那个地方。你父亲在那里留了东西。只有你能拿到。”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桌上,推过来。
“拿着这个。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林策拿起玉牌。入手冰凉,比石头还沉。玉牌背面刻着几个小字,他凑近看——归墟。
“归墟是什么?”他问。
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是起点,也是终点。天地初开的时候,万物从那里来,最后也要回到那里去。你父亲找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留在了那里。”
他转过身,看着林策。
“你也一样。”
林策攥紧那块玉牌,指节发白。
“我不是他。”他说。
老头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对,你不是他。你比他强。”
他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份报纸,戴上老花镜。
“走吧。有人在等你。”
林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老头头也没抬:“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走了。”
林策看了他最后一眼,推门出去。
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餐的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包子、油条、豆浆,热气腾腾的。王胖子站在旅馆门口,手里攥着几个包子,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看见林策,他含糊不清地喊:“林兄弟!你去哪儿了?胖爷我买了包子,找了你半天!”
林策走过去,接过一个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汁水直流。
“好吃吗?”王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