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没亮林策就醒了。院子里还黑着，只有天边泛着一丝鱼肚白。那棵半截树桩上，新叶比前几天又多了一茬，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颤。
他站在树桩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但也清醒了。
他刚擦完脸，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胡八一趿拉着鞋走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嘟囔着：“几点了？”
“五点半。”
胡八一打了个哈欠，走到井边，接过水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一抹嘴，总算清醒了点：“胖子呢？”
“没起。”
“就知道。”胡八一骂了一声，走到王胖子那屋门口，抬脚就是一踹，“起来！”
里面先是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王胖子含糊不清的声音：“几点了……”
“五点半！再不起来赶不上车了！”
王胖子在里面磨蹭了半天，门终于开了。他披着件外套，头发比胡八一还乱，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昨晚又喝多了。
胡八一皱眉：“你昨晚又喝了多少？”
王胖子揉着眼睛，含糊道：“没多少，就半斤……”
“半斤还少？”
“那青稞酒度数低……”王胖子嘟囔着，看见林策站在树桩那边，又来了精神，“林兄弟起这么早？等着，我去买包子！”
说完就要往外跑，被胡八一一把拽住。
“买个屁！东西都收拾好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收拾啥？”
胡八一气得直翻白眼：“昨天让你收拾东西，你光顾着喝酒了？”
王胖子挠挠头，心虚地说：“我那不是……高兴嘛。林兄弟回来了，不得庆祝庆祝？”
“庆祝你个头！赶紧去收拾！”
王胖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回屋了。
胡八一叹了口气，转头看林策：“林兄弟，你别介意，这胖子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但心里不坏。”
林策笑了笑：“我知道。”
胡八一点点头，蹲在台阶上抽烟。抽了两口，突然说：“林兄弟，你说南海那边，到底有什么？”
林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江辰既然去了，肯定有原因。”
胡八一沉默了一会儿，弹掉烟灰：“那听雷者，到底有多少人？”
林策摇头。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昆仑山那一支，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但听雷者不止那一支，还有别的，分布在各地。南海那一支，是最大的。多大？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
“管他多少人。”王胖子背着包从屋里出来，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手里还拎着一个，“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胡八一看了他一眼：“你包里装的什么？”
王胖子把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全是瓶瓶罐罐。
“药。”他一本正经地说，“南方潮，容易生病。胖爷我专门去药铺抓的，霍香正气水、人丹、风油精，还有治拉肚子的……”
胡八一无语：“你带这么多药，是去打仗还是去开药铺？”
“有备无患嘛！”王胖子理直气壮。
杨雪莉从西厢房出来，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还抱着一个木盒子。她把盒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针包和几本手抄的药方。
“这是外公留下的。”她说，“路上用得着。”
林策看了一眼那些药方，字迹工工整整，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用药的心得和禁忌。鹧鸪哨不光是搬山魁首，还懂医理，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伤病没见过。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鹧鸪哨老前辈的字真好看，比老胡的强多了。”
胡八一瞪眼：“你又没见过我写字！”
“你那字还用见？跟狗爬似的！”
林策忍不住笑了。
几个人把东西归拢到一起，分成四个包。林策背最重的那个，胡八一其次，王胖子第三，杨雪莉背最轻的。王胖子不乐意，非说自己力气大，要多背点。被胡八一一句“你背多了走不动还得我们抬你”给怼了回去。
东西收拾好，天已经大亮了。几个人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半截树桩。新叶又多了几片，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王胖子突然说：“等回来，咱把这树重新种一棵。”
胡八一难得没怼他：“行。”
杨雪莉锁上门，把钥匙压在门口的石板下面。这是老马的交代，说院子空着容易招贼，有钥匙压着，算是告诉人这院子有人管。
四个人背着包，朝城外走。走到城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远处，昆仑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山顶的雪被阳光照得发亮。
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嘟囔道：“这一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胡八一没说话，但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杨雪莉走在林策旁边，轻声说：“会回来的。”
林策点头。
“会的。”
他们先坐长途车到库尔勒，再从库尔勒坐火车到乌鲁木齐。王胖子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车，上车的时候还精神抖擞，过了两个小时就开始蔫了，靠在座位上打瞌睡，脑袋一晃一晃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胡八一坐在他对面，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把外套脱下来卷成一团塞到他脖子后面。王胖子舒服了，呼噜声立刻响起来。
杨雪莉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我小时候，外公带我坐过火车。从兰州到西安，坐了一天一夜。那时候小，觉得火车好大，好长，怎么也坐不到头。”
林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