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他们，站起来，把烟掐灭。“要走了？”林策点头。
阿海没说话，跳上船，开始解缆绳。几个人上了船。船还是那么小，五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但这次没人抱怨。
船开出去，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王胖子缩在船舱里，裹紧外套，嘟囔着：“这鬼天气，说变就变。”胡八一也缩着，但没说话。他盯着远处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雪莉靠在林策肩上，闭着眼。她没睡，就是靠着。船晃得很厉害，但她靠着他就稳了。林策没动，让她靠着。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船开出去很久，岸上的房子看不见了。四周全是水，无边无际的。
王胖子坐不住了，爬起来，趴在船舷上看。看了一会儿，缩回来。“老胡，你说那东西，还在不在下面？”胡八一看了他一眼。“在不在，跟你有关系吗？”王胖子嘿嘿笑：“那倒也是。”
船开到中午，靠了岸。是广州的码头。比文昌的大得多，人也多，吵吵嚷嚷的。几个人下了船，脚踩在实地上，都有点站不稳。王胖子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胡八一扶住他。“没事吧？”王胖子摆摆手。“没事，就是腿软。”
几个人在码头旁边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鱼是清蒸的，虾是白灼的，还有一锅汤，很鲜。王胖子吃了三碗饭，总算缓过来了。“接下来去哪儿？”他问。胡八一看了林策一眼。林策放下筷子。“回若羌。”
王胖子愣了一下。“这就回去了？不歇两天？”林策摇头。“不了。那边还有事。”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闷头扒饭，不说话了。
吃完饭，几个人往车站走。广州的车站很大，人也多，挤来挤去的。王胖子背着包走在最前面，挤开人群，找了一个空位坐下。胡八一跟上来，坐在他旁边。杨雪莉坐在林策旁边，靠着他的肩，闭上眼。她累了。从若羌到广州，从广州到海南，从海南到岛上，再从岛上回来。她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林策没睡。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是站台，人来人往的。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接站，有人送行。一个小孩趴在车窗上，朝外面挥手。外面站着一个女人，也在挥手。车开了，小孩还在挥手，女人还在挥手。车越开越快，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远处。小孩缩回去，趴在桌上，哭了。旁边的老人摸摸他的头，给他擦眼泪。车继续开。窗外是田野，是山，是隧道，是城市。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
第三天，车停了。是库尔勒。几个人下了车，换了长途车，往若羌走。路很远，车很颠，王胖子又晕车了，趴在座位上，脸都白了。胡八一比他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闭着眼靠在座位上，一句话也不说。杨雪莉也晕，但她没吭声，只是靠着林策，攥着他的衣角。
天黑的时候，车到了若羌。几个人下了车，站在城边，看着那片灯火。王胖子长出一口气：“回来了。”胡八一也松了口气：“嗯，回来了。”
他们往城里走。巷子很深，两边的房子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有一盏灯。那盏灯下面，是他们的院子。门还锁着，钥匙压在石板下面。王胖子搬开石板，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黑漆漆的，那棵半截树桩还在，新叶又多了几片，在风里轻轻晃。
王胖子把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可算到家了。”胡八一也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杨雪莉站在树桩前面，看着那几片新叶。林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巷子里很安静。王胖子抽了抽鼻子。“胖爷我饿了。”胡八一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吃。”王胖子不服气：“那能怪我吗？这一天就吃了俩馒头！”
胡八一懒得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过了一会儿，端出几碗面。面是挂面，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王胖子吸溜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竖起大拇指。“好吃！”胡八一骂他：“好吃个屁，就剩这点东西了。”王胖子嘿嘿笑：“那也比没有强。”
几个人坐在台阶上吃面。面很淡，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和。王胖子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吸溜吸溜的，跟猪吃食似的。胡八一也饿了，吃完一碗又盛了半碗。杨雪莉吃了几口，剩下的推给林策。“你吃。”
林策接过来，几口吃完。面很少，但够了。
吃完面，几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巷子里很安静。王胖子打了个哈欠。“困了。”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策一眼。“林兄弟，明天还吃羊肉包子不？”
林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
王胖子乐了。“那敢情好！胖爷我明天一早就去买！”他转身进屋，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起来了。胡八一也困了，站起来，拍拍裤子。“早点睡。”他看了林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进屋。
院子里只剩下林策和杨雪莉。她靠着他，闭着眼，呼吸很轻。他没动，就让她靠着。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半截树桩上。新叶在月光里绿得发亮。
“林策。”她突然叫他。
“嗯。”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林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从小没见过他。”
杨雪莉握紧他的手。“那你想他吗？”
林策想了想。“想。但不是那种想。就是有时候会想，他是什么样的人，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衣服，说话是什么声音。”他顿了顿，“但这些都不知道。”
杨雪莉没说话，只是靠着他，握着他的手。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她睡着了。
林策没睡。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棵半截树桩上，新叶在风里轻轻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团光还在。很淡了，但还在。它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一下，一下。
他握紧拳头。那光就收进去了，藏在骨头里，藏在血里。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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