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傍晚的。
几个人从若羌坐长途车到库尔勒,再从库尔勒坐火车往东走。车很慢,哐当哐当的,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王胖子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胡八一靠着窗,看着外面发呆。窗外是戈壁,是沙漠,是光秃秃的山。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
第三天中午,车到了长沙。
几个人下了车,站在出站口,被热浪糊了一脸。六月的长沙,热得像蒸笼,空气里都是水汽,黏糊糊的。王胖子刚下车就出了一身汗,夹克脱了搭在肩上,还是热。“这鬼地方,比新疆还难受。”胡八一也热,但没吭声,点了根烟,四处看。
车站外面很乱,到处是人。卖东西的小贩扯着嗓子喊,拉客的司机追着人跑,还有几个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一把栀子花,见人就举起来。一个小孩跑到杨雪莉面前,举着花,仰着头看她。“姐姐,买花吗?一块钱一把。”杨雪莉看了看那花。栀子花开得正好,白生生的,香气很浓。她掏出一块钱,买了一把。小孩乐了,把钱揣进口袋,转身跑了。
杨雪莉把花递给林策。林策接过来,闻了闻。很香。“走吧。”他说。
几个人出了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人,胖墩墩的,说话带着浓重的长沙口音。“去哪?”林策想了想。“橘子洲头。”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车子。
车在城里穿来穿去。长沙很大,也很旧。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楼房,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正在拆,有的正在盖。街上到处都是人,骑着自行车,挤着公交车,拎着菜篮子,匆匆忙忙的。王胖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一家卖臭豆腐的摊子,眼睛亮了。“老胡,那是不是臭豆腐?”胡八一瞄了一眼。“嗯。”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待会儿买点尝尝。”胡八一懒得理他。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橘子洲头。橘子洲在湘江中间,长长的一条,像一片叶子浮在水上。洲上有树,有房子,有路,还有人。几个人下了车,站在江边,看着对岸。对岸是岳麓山,山不高,但很绿,被雾罩着,模模糊糊的。
“解九环说的地方在哪儿?”胡八一问。林策看了看四周。“先找找。”
几个人沿着江边走。洲上有不少人,有遛弯的老人,有谈恋爱的年轻人,还有带孩子玩的父母。一个老头坐在江边钓鱼,半天不动一下,像一尊雕像。王胖子走过去,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老头钓上来一条小鱼,巴掌大,银光闪闪的。王胖子咂咂嘴。“这鱼好吃不?”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鱼从钩上摘下来,扔回江里。王胖子愣了一下。“您怎么扔了?”老头还是不说话,重新挂了饵,甩竿。王胖子讨了个没趣,站起来走了。
几个人走到洲头,看见一座亭子。亭子是新的,红柱子,绿瓦片,里面坐着几个人在乘凉。林策站在亭子前面,看着周围。解九环说他在橘子洲头边上住过,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这里大变样了,到处都是新修的亭台楼阁,找不到半点旧房子的影子。
“会不会记错了?”杨雪莉问。林策摇头。“不会。他说的是洲头边上,不是洲上。”
几个人又往回走。走到洲尾,看见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一片老房子。那些房子很旧了,灰扑扑的,有的屋顶都塌了,长满了草。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仙人掌,开着黄花。几个人走进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油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林策凑近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此房出租,有意者联系。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王胖子凑过来。“这地方看着像没人住。”林策没说话,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乱,到处是落叶和垃圾。正对面是一排平房,门窗都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院子中间有一棵枇杷树,长得很高,枝繁叶茂的,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都长满了青苔。
林策走到石桌前,蹲下来看。石桌面上刻着什么东西,被青苔盖住了。他把青苔拨开,露出下面的刻痕——是一只凤凰。血红色的凤凰。和玉牌上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他说。
王胖子四处看了看。“这地方能住人吗?看着跟鬼屋似的。”胡八一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几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平房有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已经褪色了,模模糊糊的。林策走进堂屋,站在八仙桌前。桌面上刻着几个字——解九环寓。旁边是一行小字——乙亥年春。
乙亥年。那是1995年。解九环在这里住过。
林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差点散了架。他站起来,在屋里又转了一圈,没发现别的东西。那封信上说,路都在本子上。本子上的地图,他已经看过了。那些地图标注的地方,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但所有的地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边。更远的西边。
他走出堂屋,站在枇杷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杨雪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找到什么了?”林策摇头。“没什么。就是确认了一下地方。”
王胖子从另一间屋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林兄弟,你看这个。”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铜钱。铜钱很大,外圆内方,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背面刻着一只凤凰。和林策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林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在哪儿找到的?”王胖子指了指那间屋。“地上。压在砖头下面。”林策把铜钱收好,又走进那间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都空了。地上有一块砖翘起来了,下面是一个洞,洞里什么都没有。铜钱就是在这儿找到的。
林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洞不大,刚好能放进一只手。边缘很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磨过的。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叠得整整齐齐的,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凤凰已出,昆仑路开。速来。
字迹很急,有几笔都划出去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林策把纸条收好,站起来。“走吧。”王胖子愣了一下。“这就走了?不在这儿住一晚?”林策摇头。“不住了。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