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出了巷子，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林策想了想。“找个旅馆，随便哪家都行。”司机把他们拉到五一路边上的一家旅馆，不大，但看着干净。开了两间房，林策和胡八一住一间，杨雪莉自己住一间。王胖子嚷嚷着要跟老胡住，被胡八一骂了一顿，老老实实跟林策住一间。
安顿好以后，天已经黑了。几个人在楼下的小馆子里吃了饭。长沙菜辣，王胖子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叫好。胡八一也辣得够呛，但没吭声，闷头扒饭。杨雪莉吃不了太辣，要了一碗清水，把菜涮了涮再吃。
吃完饭，几个人回了旅馆。王胖子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胡八一也困了，靠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策没睡。他坐在床边，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地图，他白天看了几遍，但有些地方还是没看懂。搬山一脉的密文，他学过大半，但有些符号太古老了，鹧鸪哨都没教过。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天，还是一知半解。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床头，闭着眼想事情。解九环说，他父亲在他那儿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画了一张图，写了一封信，留了一个盒子。那张图，就是笔记本上的那些地图。那封信，他已经看过了。那个盒子，他还没打开。
他从背包里翻出那个木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黑沉沉的，摸着很凉。盖子上刻着一条龙，龙嘴里衔着一颗珠子。背面刻着四个字——开者即死。
他把手指按在盒盖上，没动。那四个字贴着他的皮肤，像冰碴子。他能感觉到，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死物，是活的。它在动，很慢，很轻，像心跳。一下，一下。
他没开。把盒子放回包里，躺下来，闭上眼。窗外有车开过去，轰轰的，然后又安静了。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什么，只是隐隐约约的，像蚊子叫。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隔壁房间传来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三下。
然后是杨雪莉的声音。“谁？”没人回答。又是三下。林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胡八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林策拉开门，走到走廊里。走廊很长，灯很暗，照得墙上黄乎乎的。隔壁房间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解九环。
他还穿着那件灰布夹克，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看见林策，他笑了笑。“就知道你会来。”林策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解九环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把铜钱。林策兜里那枚。“你什么时候拿的？”解九环把铜钱递给他。“在院子里。你蹲在石桌前面的时候。”林策接过来，收好。解九环看了看四周。“进去说？”
林策推开杨雪莉的门。杨雪莉还没睡，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把栀子花。看见解九环，她站起来。解九环冲她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你父亲留下的那个盒子，”他说，“你打开了吗？”林策摇头。“没有。”解九环点点头。“别开。至少现在别开。”他看着林策，眼神很认真。“那里面装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是什么？”林策问。
解九环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打开过。但你父亲说过一句话——‘盒子里的东西，是钥匙，也是锁。打开了，路就通了。但通了以后，就关不上了。’”他顿了顿，“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那个表情。”
林策没说话。
解九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给你。是你要的东西。”林策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一座山。山很高，山顶被雪盖着，白茫茫的。山脚下是一片废墟，石头垒的，乱七八糟的。废墟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背影。瘦，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站在废墟前面，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这是昆仑，”解九环说，“你父亲拍的。他走之前，把这个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把这张照片给你。他还说了一句话——‘他在那儿等我。’”
林策看着那张照片。“他是谁？”解九环摇头。“不知道。他没说。”
林策把照片收好。“还有别的吗？”解九环想了想。“有。你父亲还留了一句话。他说——‘别让雪莉杨去昆仑。’”他看了杨雪莉一眼，“就这句。”
杨雪莉愣了一下。“为什么？”解九环摇头。“他没说。就说了这一句。”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车声远了，唱歌的人也停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解九环站起来。“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策一眼。“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但他太聪明了。聪明人容易犯一个错——以为自己能扛得住。其实扛不住的。”他顿了顿，“你别学他。”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杨雪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说不让我去昆仑。”林策点头。“嗯。”杨雪莉看着他。“你怎么想？”林策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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