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从那三个帐篷里的洞口下去。
张起灵在谷地里走了一圈，在靠近东侧山壁的地方停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碎石，然后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板。
石板下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这里。”他说。
胡八一和王胖子合力把石板撬开，下面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通过，边缘整齐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那种开凿方式很奇怪，不像任何已知的古代工艺。
洞口往下是一条倾斜的甬道，坡度大约四五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沙砾。张起灵第一个下去，手电筒的光柱在甬道里晃了晃，照亮了两侧的墙壁。
墙壁上刻满了那种凤凰文。
吴邪跟在张起灵后面，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照着那些符号，嘴里念念有词。他不是在念出声，而是在努力辨认。那些符号在光线的照射下似乎微微反光，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
“这些文字……比归墟石室里的更古老。”他低声说，“三叔给过我一些凤凰文的对照表，但这里的符号大部分都不在表上。我只能认出几个。”
“哪几个？”林策走在第三个，声音在甬道里回响。
“一个是‘门’。一个是‘来’。还有一个……”吴邪犹豫了一下，“是‘血’。”
甬道比想象中深得多。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坡度始终没有变缓，像是在一直往地心方向延伸。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矿物，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林策走在队伍中间，体内的凤凰之力一直在微微跳动。越往下走，跳动的频率就越快，像是一颗额外的、长在胸腔外面的心脏。
终于，甬道到头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的边缘。
手电筒的光柱射出去，照不到对面的墙壁。这个空间大得超乎想象，至少有几百米宽、几十米高，像是一座被倒扣在地下的穹顶大殿。穹顶上垂下来一根根钟乳石一样的东西，但不是石头——它们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红的铁条。
整个空间被这种暗红色的光照亮，朦胧而诡异。
而空间的中央，就是林策在昆仑天眼中看到的那具骸骨。
它比他在天眼视角中看到的还要大。三四十米的骨架横卧在地面上，形状确实像是某种鸟类，但比例完全不对——它的腿骨太长了，胸骨太宽了，翼骨的构造也不像是为了飞行而设计的。更像是一种用双腿奔跑的巨型掠食者，翅膀只是摆设。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状态。
它在呼吸。
没有任何肌肉和内脏的骨架，胸腔在缓慢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骨架上的暗红色光芒就会沿着骨骼的纹路流淌一遍，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每一次呼气，光芒就会暗淡下去，退回到骨骼内部。
那光芒不是冷的。林策能感觉到热量——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都能感觉到那具骸骨散发出的温度。像是站在一座休眠火山的边缘。
“我的天……”王胖子喃喃地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圈，“这是什么东西？”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具骸骨，看向空间的更深处。
林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骸骨的后方，空间的尽头，有一面墙壁。墙壁不是天然的岩石，而是由一块块巨大的黑色石板拼接而成，每块石板都有三四米高、一两米宽。石板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骸骨的暗红色光芒。
石板上也刻着凤凰文。但那些文字比甬道里的更大、更密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壁，像是一篇写在石头上的长篇史诗。
而在那面墙壁的中央，有一扇门。
不是真正的门——更像是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大约一人宽，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那扇门……”吴邪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叔说的应该就是那扇门。听雷者留的门。”
林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地面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低头一看，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结晶体，像是某种矿物析出的沉淀。结晶体在他的鞋底碎裂，露出下面光滑的岩石地板——地板上也刻着凤凰文，但不是文字，更像是一幅画。
一幅巨大的、铺满了整个地面的画。
林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试图辨认那幅画的内容。
画的是一个人。
或者说，画的是一个人的轮廓。但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的身体里画着一团火，火从胸腔的位置向外蔓延，沿着血管和经络的走向布满全身。他的眼睛是两颗金色的圆点，头顶上方画着一只鸟。
那只鸟的形状，和旁边那具骸骨一模一样。
而在那个人的脚下，画着无数的小人。那些小人跪着，趴着，躺着，姿势各不相同，但表情都是一样的——恐惧。
“这是某种祭祀的场景。”杨雪莉蹲在林策旁边，用手指沿着画面上的线条比划，“你看，中间这个人被画得比所有人大好几倍，说明他是主角。他体内的火……可能就是凤凰之力。而他头顶的鸟，就是他们崇拜的神。”
“崇拜？”胡八一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这具骸骨是被人供在这里的？”
“不完全是。”杨雪莉摇头，“你看这些小人——他们的姿态不是崇拜，而是……被压制。这个画面表达的是一种统治关系。拥有凤凰之力的人，通过这只鸟的力量，统治着其他人。”
“那这个拥有凤凰之力的人……”林策的声音很平静，“就是我爸？”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答案。
“那边有人。”
张起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是再说“那边有块石头”。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骸骨的左侧，靠近空间边缘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黑影。那个人靠坐在墙壁上，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他身上穿着一件橙色的冲锋衣——
“昆仑地质考察队。”
这是那三个失踪的人之一。
林策慢慢走过去。他体内的凤凰之力在靠近那个人的时候突然安静下来，不再跳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个人靠在墙上，头低垂着，看不清脸。他的衣服很完整，没有破损，也没有血迹，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过。
“喂？”王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兄弟？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林策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抬他的下巴。
那个人的头被抬起来的一瞬间，林策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嘴唇很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蜡像一样。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痛苦，也看不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