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省被抬上船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船长站在船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他们把人从橡皮艇上接过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多看了两眼吴三省胸口的徽章,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这人我见过。”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船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十年前。有个后生包我的船,也是来这片海。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话很多,一路上问东问西的。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十年后有人来找他,就把他带回去。”
他看了吴三省一眼,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他死了。”
吴邪跪在吴三省旁边,听到这话,眼眶又红了。他攥着吴三省的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这不是一个五十多岁男人该有的手。
杨雪莉给吴三省做了简单的检查。血压偏低,心率不齐,严重营养不良,肌肉萎缩明显。但没有中毒迹象,没有外伤,也没有任何被寄生虫或病菌感染的征兆。
“他只是太虚弱了。”杨雪莉摘下听诊器,声音很轻,“身体机能没有大问题,但需要很长时间恢复。他在海底待了太久。”
“十年。”王胖子在旁边嘟囔了一声,“在海底待了十年,还能活着,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吴三省靠在船舱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稳。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吴邪凑近了,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表情复杂。
“他说什么?”胡八一问。
“他说……”吴邪的声音有些哑,“他说‘塔里的东西不能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策。
林策站在船舱门口,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大海。海面上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金色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我没碰。”他说,“我只是完成了仪式。”
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音色的变化,而是语气。以前林策说话的时候,像是一个年轻人在努力表现得成熟。现在他说话,像是一个已经看过太多东西的人,在平静地陈述事实。
胡八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掐灭烟头,走到他旁边。
“你的眼睛能关上吗?”他问。
林策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的眼睛。
“关不上。”他说,“这是听雷者的标记。就像你的手,你能把手关上吗?”
胡八一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以后出门戴墨镜。”
林策没有笑。他看着胡八一,看了很久,像是在努力记住他的脸。
“怎么了?”胡八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林策转回头,继续看海,“就是在记。吴叔说得对,听雷者会慢慢失去记忆。我现在还能记住,但不知道能记多久。”
“那就别想那么多。”胡八一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记住的,自然会记住。”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第一天,吴三省一直在昏睡。吴邪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旁边,每隔一个小时就给他喂一次水。张起灵坐在船舱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每次有人靠近吴三省,他都会睁开眼睛看一眼。
杨雪莉在船上找到了一个旧药箱,给吴三省挂上了点滴。葡萄糖和生理盐水,都是最基础的东西,但足够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林策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船头。不是在看风景,是在“听”。
听雷者的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他能听到凤凰的“声音”——那种永恒的、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他能听到海面下几千米深处凤凰骨的微弱脉动。他能听到昆仑山顶那扇门被封印的震动。
他还能听到一些别的东西。
在世界各地,有至少十几个地方在发出凤凰之力的脉冲。有些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有些很强,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
他把这些位置记在心里。不是用脑子记——是用凤凰之力记。那些位置像地图上的光点,刻在他的意识里,永远不会消失。
但人的记忆会消失。
第二天,吴三省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阳光下显得几乎透明,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吴邪。
“小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但比第一天有力了一些。
“三叔。”吴邪握住他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饿。”吴三省说。
王胖子从船舱外面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来了!陈船长煮的,说你们这些城里人肯定吃不惯渔民的饭,但我觉得还行。”
吴三省喝了一碗粥,又喝了一碗。第三碗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有力气观察周围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吴邪、张起灵、王胖子、杨雪莉、胡八一,最后停在林策身上。
林策站在船舱门口,逆着光,金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