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林策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楼下的花坛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的爬山虎已经爬到了三楼。这栋楼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
“就是这儿？”胡八一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从广州带回来的行李。
“嗯。”
“你多久没回来了？”
林策沉默了一会儿。“十二年。”
他没有说的是——父亲走的那天，他站在这个楼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父亲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了，等到楼上的王奶奶下来问他怎么还不回家。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钥匙还在。吴三省帮他交了十二年的物业费，钥匙一直放在门口的信箱里。林策打开信箱的时候，里面除了几张水电费账单，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林策亲启”。字迹很熟悉——是父亲的。
他没有在楼下拆开，而是把信揣进口袋，上楼。
五楼。502。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皮。门把手上有薄薄的一层灰，但锁孔是亮的——有人最近开过这扇门。
林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很闷，有一股陈旧的、长时间没人住的味道。但地面是干净的，家具上也没有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林策，我定期会来打扫。水是今天换的，可以喝。楼下王奶奶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想给你做红烧肉。——吴三省”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日期是三天前。
林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沙发还是那个深蓝色的布艺沙发，电视机还是那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茶几下面的地毯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地毯。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他和父亲的合照。照片里他大概七八岁，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两只手揪着父亲的头发，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父亲没有笑，但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温柔。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爸看起来不像个盗墓的。”胡八一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那张照片，“像个大学教授。”
“他以前确实是。”林策说，“在中南大学教历史。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教了。”
“因为你妈？”
林策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进父亲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书柜里的书摆放得很整齐，大部分是历史类的——中国通史、地方志、考古学报，还有一些关于古墓和文物的专业书籍。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摞笔记本。
林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十二年前的，父亲走之前最后几天写的。字迹很工整，和信上的字迹一样。
“3月12日。归墟的线索断了。但昆仑的召唤越来越强。我必须去。小策放学回来，我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要走的父亲。”
“3月13日。吴三省来了电话。他说归墟那团光的事，他查到了一些新东西。那团光不是普通的凤凰之力——它是原始凤凰骨碎裂时散落的核心碎片。它选择了小策。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3月14日。今天陪小策去公园放风筝。他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我帮他贴创可贴的时候，看到他膝盖上的血——是暗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红色。那团光已经在改变他了。”
“3月15日。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去昆仑。不是为了凤凰，是为了小策。如果那扇门不关掉，他体内的凤凰之力就会越来越强。等他完全觉醒的那一天，他就不是他了。他会被凤凰的‘声音’淹没，变成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3月16日。我把木盒交给了吴三省。凤凰骨在里面。如果我回不来，他会知道该怎么做。我给小策留了一封信，放在信箱里。等他长大了，如果他想知道真相，他会找到的。”
“3月17日。明天就走。小策今天在学校考了第一名，兴冲冲地跑回来给我看试卷。我夸了他。他笑得很开心。我差点就心软了。但我不能。我是他爸。有些事，必须由我来做。”
笔记本到这里就没有了。
林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子上。他的手很稳，但胡八一能看到他手指的关节在微微发白。
“他在日记里写了。”林策说，声音很平静，“他走，是为了我。”
胡八一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林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上面的字迹比日记里的更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小策：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
我走了。不是不回来了，是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落到了我头上，我躲不掉。就像你身上的那团光——它也躲不掉。
不要恨我。不要恨这个世界。不要恨你身体里的东西。
它是你的。用好它。
如果你没有看到这封信，说明你一直过得好好的，说明那团光没有影响你。那是最好的结果。忘了我，忘了所有的事，好好活着。
但如果你看到了……说明你也听到了那个声音。说明你也走上了这条路。
那就来吧。来昆仑找我。
我等你。
爸”
信的末尾，有一个日期。十二年前的3月18日。
父亲走的那天。
林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口袋。
“你想在这里待多久？”胡八一問。
“两天。”林策说，“两天之后，去昆仑。”
“不着急。你爸等了十二年，不差这两天。”
林策摇了摇头。“他等不了太久了。门的封印在减弱。我能感觉到。”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房间，开始收拾屋子。
下午的时候，楼下王奶奶果然上来了。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小策！真的是小策！吴家老三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她把红烧肉塞进林策手里，上下打量他，“长高了，也瘦了。你小时候可胖了，圆圆的脸，跟个包子似的。”
林策端着那碗红烧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王奶奶了——听雷仪式让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这位老太太的脸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张模糊的轮廓。
但他记得红烧肉的味道。
小时候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候，王奶奶经常叫他去家里吃饭。她做的红烧肉偏甜，放很多糖，颜色很深，肥而不腻。
“王奶奶，谢谢您。”
“谢什么呀！你爸临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结果你第二天就不见了。我这十二年一直在想，这孩子跑哪儿去了……”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