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昆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火车站在城边，出了站就是一大片乱糟糟的广场，卖烤红薯的、拉客住店的、蹲在地上等活儿的民工，什么人都有。胡八一在站台上就打了几个电话，联系上一个以前在云南认识的司机，姓马，人称老马，专门跑遮龙山那条线的。
老马开了一辆破面包车来，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后座拆了两排，塞满了工具和杂物。他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
“胡爷，好久不见了！”老马跟胡八一握了握手，又打量了一下其他人，“这次人多啊。”
“都是自己人。”胡八一拍了拍他的肩膀，“路还认得吧？”
“认是认得，就是不好走。”老马吐了口唾沫，“遮龙山那边下了半个月的雨，路都冲断了。我尽量往前开，开到开不动为止。”
一行人挤上车。王胖子坐在最后面，两条腿伸不直，嘴里嘟囔着“这车比王月半那辆还破”。吴邪坐在中间，把那本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在地图上比划来比划去。张起灵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得很低，半躺着，眼睛闭着，但林策知道他没睡。
车子出了昆明，往南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灯光越来越少。到后来，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截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和被雨水冲下来的泥巴。
老马开车很野，遇到坑也不减速，哐当哐当地碾过去。王胖子被颠得嗷嗷叫，胡八一倒是习惯了，靠着车窗打盹。
林策没睡。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子弹库底下那个听雷者说的话。
“换。”
一个字。一个两千年前传来的字。
换什么？怎么换？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玉牌。吴三省给他的那块，上面刻着一个“吴”字。玉牌很凉，贴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块冰。
车子突然颠了一下，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到了？”胡八一迷迷糊糊地问。
“还早呢。”老马头也不回，“刚过楚雄，到遮龙山还得两个钟头。”
胡八一“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林策转头看了看吴邪。他还醒着，正拿手电筒照着笔记本，眉头拧成一团。
“发现什么了？”林策问。
吴邪抬起头，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不让光照到别人。“三叔的笔记里有一段，讲遮龙山的地下水系。他说遮龙山底下全是溶洞，洞连着洞，跟蜘蛛网似的。献王墓就在最深处的一个洞里。”
“入口呢？”
“在山上。”吴邪把笔记本翻了一页，“遮龙山半山腰有个水潭，水是绿的，当地人叫‘翡翠池’。水潭底下有个洞，钻进去就是地下河。顺着地下河走，能到献王墓。”
“你三叔进去过？”
“没有。”吴邪摇了摇头，“他只是调查过。他说那个水潭有古怪，当地人都不敢靠近。说是里面有鬼，下去的人上不来。”
“有什么鬼。”胡八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没睡，“就是水里有东西。上次我们进去的时候，遇到一种虫子，叫水彘蜂，比蚂蟥还厉害，专吸人血。还有食人鱼，巴掌大一条，牙齿跟刀片似的，一群一群的。”
“那你们怎么过去的？”吴邪问。
“用枪打。”胡八一睁开眼睛，“我们带了两把冲锋枪，扫了一梭子，把鱼群打散了。然后拼命游，游到对面的洞口。”
他说得很轻松，但林策听出来了——那次不轻松。冲锋枪都用上了，能轻松吗？
“这次我们也带了家伙。”胡八一拍了拍脚边的一个帆布包，“老马帮我弄的，两把五四，一把猎枪，还有一箱子弹。够用了。”
“够用个屁。”王胖子在后面嘟囔，“上次在云南，咱们差点喂了鱼。”
“你那次是自己不争气。”胡八一斜了他一眼，“谁让你在水里喊救命的？一喊，嘴一张，水彘蜂往嘴里钻。”
王胖子不说话了。他显然不想回忆那段经历。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烂，有一段几乎全是泥巴，车轮打滑，老马轰了好几脚油门才冲过去。快到凌晨两点的时候，车子终于停了。
“到了。”老马熄了火，指着窗外，“前面就是遮龙山。”
林策推开车门，一股潮湿的、带着树叶腐烂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抬头看——山很高，黑黢黢的，像一堵墙横在前面。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山脚下是一片密林，树冠密密麻麻的，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路就到这儿。”老马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塑料桶，“里面有汽油，走的时候自己加油。我三天后来接你们。”
“三天够了。”胡八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钱，递给老马。
老马数了数，揣进口袋，又看了看林策他们，犹豫了一下。“胡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山里头最近不太平。”老马压低了声音，“上个月有几个人进去，说是搞野外探险的，到现在都没出来。派出所的人去找过，在山上找到他们的帐篷，人不见了。帐篷里头有血，很多血。”
“可能是遇到野兽了。”
“不像。”老马摇头，“帐篷是被人从里面划开的，不是从外面。刀子还在里面扔着，上面全是血。”
胡八一沉默了一会儿。“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老马上了车，发动引擎，掉头走了。尾灯的红光在树林里晃了几下，就消失了。
林策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的遮龙山。他能感觉到山里面有东西——不是凤凰骨的脉动，也不是雮尘珠的心跳。是另一种东西，更密集，更杂乱，像是一窝被惊动的蚂蚁在到处乱爬。
“感觉到了？”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山里有东西。很多。”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们打着手电筒，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往山上走。路很窄，两边全是灌木和藤蔓，走几步就要用砍刀开路。胡八一走在最前面，王胖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猎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杨雪莉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往树上系荧光绳——这是他们之前在归墟用过的老办法，怕回来的时候迷路。吴邪跟在后面，手电筒照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林子突然稀疏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水潭。
水潭不大，大概二三十米宽，形状像一只眼睛。水是绿色的，绿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往里面倒了颜料。水面很平，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的树冠和天空。
“翡翠池。”胡八一蹲在水潭边上，用手电筒往水里照。光柱射进去，能照到两三米深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团漆黑。
“洞在哪？”林策问。
“在下面。”胡八一指着水潭中央，“大概在正中间的位置，水底下有个洞，往下钻进去就是地下河。上次我们来的时候，水位比现在低，能看到洞口。现在水涨了，看不到了。”
“那就只能潜下去找。”
“对。”胡八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先下。上次来过，路熟。你们跟在后面，别掉队。”
他开始脱外套。王胖子也脱了，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秋衣，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胖子，你那件秋衣还是脱了吧。”胡八一看了一眼，“在水里泡湿了，跟秤砣似的，游都游不动。”
“我这不防寒嘛。”王胖子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秋衣脱了，光着膀子，一身白花花的肉在月光下直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