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云南的火车是第二天一早的。
林策起了个大早,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本,还有那个人皮地图。他把地图展开又看了一遍,遮龙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蛤蟆。
胡八一在楼下抽烟,看到林策下来,把烟掐了。“昨晚没睡?”
“睡了。”林策说。他没说实话。他确实躺了一整夜,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子弹库底下那个听雷者说的话,父亲日记里的字迹,还有一件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事。
他是穿越来的。
这件事他藏了很久。从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天就藏着。那时候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脑子里塞着两套记忆——一套是林策的,一套是他自己的。林策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父亲背影和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他自己的记忆里有高楼大厦、手机电脑,还有一个叫做“系统”的东西。
“叮——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初级摸金符一枚。”
那个声音第一次响起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做梦呢。后来才知道不是梦。他穿越到了一本叫《盗墓:开局签到神话复苏》的小说里,成了一个同名同姓的角色。系统告诉他,只要签到就能变强,就能在这个盗墓世界里活下去。
他就这么活下来了。
签到,下墓,签到,再下墓。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云顶天宫、归墟。系统给他奖励,他靠奖励活着。他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游戏,里面的人是NPC,墓里的机关是关卡,凤凰之力是主线任务。
他一直这么觉得。
直到后来,系统开始不管用了。
凤凰之力在他体内觉醒,签到系统的提示音越来越少,越来越弱,像是一块耗尽了电量的电池。吴三省在电话里说:“那不是系统的问题,是凤凰之力在覆盖它。你身上那团光,比系统更古老,更强大。”
系统消失了。
但他没有消失。
他还在这里。在这个不是他的世界里,在这个他本来只是路过的地方。
——这才是他昨晚没睡着的原因。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开。
车厢里很挤,到处都是人。王胖子占了个靠窗的座位,把脚搁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呼呼大睡。胡八一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人皮地图,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看地图还是在打盹。杨雪莉在旁边看书,一本英文版的医学杂志,翻得很慢。
吴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是吴三省塞给他的。“三叔说这是他当年在云南调查的时候写的笔记,让我路上看看。”他翻了一页,眉头皱起来,“好多地方都看不明白,字太潦草了。”
“你三叔的字一直都那样。”胡八一眼睛都没睁,“跟鬼画符似的。”
张起灵坐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周围的人都自觉地离他远远的——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凶,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冷气让人不舒服。大夏天的,他身边那一小片地方跟开了空调似的。
林策坐在吴邪旁边,看着窗外发呆。湖南的田野在车窗外飞快地往后退,绿油油的一片,偶尔能看到几头水牛泡在泥塘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对角。
“林策。”吴邪突然叫他。
“嗯?”
“三叔笔记里有一段话,提到你爸了。”
林策转过头。吴邪把笔记本递过来,指着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字确实潦草,但林策能认出来。他在父亲的书架上见过太多这种字迹了——吴三省和他父亲的字很像,都是那种学究气的、一笔一画很工整但写快了就乱七八糟的字。
“老林说他儿子身上那团光是从归墟带回来的。我说那不是光,那是凤凰之力,是上古留下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都要老。老林没说话。他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林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说:‘我儿子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属于这里。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他身上的那团光也跟着来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是我的儿子,不管他从哪里来,他都是我的儿子。’”
林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吴邪在旁边小声说:“三叔说,你爸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那天晚上是喝多了,才跟他说的。”
林策没有回答。
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吴邪,转头继续看窗外。
田野还在往后退。水牛还在泥塘里泡着。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那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大学生,熬夜看小说看得正起劲,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全部记忆——林策的记忆。
林策的父亲走了。林策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到天黑,站到路灯亮了,站到楼上的王奶奶下来问他怎么还不回家。
那些记忆不是他的。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疼。那种被丢下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疼。
他当时想,这大概就是原主留下的执念。小说里都这么写——穿越者接收了原主的身体,就得接收原主的因果。找到父亲,就是原主的因果。
所以他开始找。签到,下墓,变强,找线索。他把这当成任务,当成系统给的主线剧情。找到父亲,通关,然后呢?他没想过。
后来系统没了。
再后来,他在昆仑山顶看到了父亲的背影。瘦了,老了,脊背不再挺拔了。父亲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不该来。”
他看到父亲的眼睛。黑色的,深邃的,像两口井。
那不是一个NPC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的眼神。
他看过的。在他自己的记忆里——不是林策的记忆,是他穿越之前的记忆。他自己的父亲送他去大学报到的时候,站在校门口,就是这种眼神。不舍得,但不说。担心,但不说。爱,但不说。
那天晚上他在昆仑山脚下哭了。不是林策在哭,是他自己在哭。
从那天起,他不再想“穿越”这件事了。
这里是他的世界。这些人不是NPC。这个叫林远山的男人,是他的父亲。
不管他从哪里来,他都是他的儿子。
火车过了怀化之后,车厢里空了不少。
王胖子醒了,从包里掏出一袋鸡爪,啃得满手是油。胡八一终于睁开了眼睛,把地图收起来,点了一根烟。乘务员走过来让他掐了,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夹到耳朵上。
“还有多久到?”林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