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法——没有烟尘,没有巨响,就是无声无息地往里滑开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门后面拉了一把。石门滑进去大概两尺,卡住了,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一股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凉的,是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是那种老棺材打开时特有的、混着木头和泥土和时间的味道。在这个味道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更古老的气息。
林策认识那种气息。
和子弹库底下那个听雷者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献王这老王八蛋。”王胖子在后面嘀咕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把自己封得够严实的。”
胡八一没接茬。他把手电筒举高,往门缝里照了照。光柱切进去,照出一小段石头台阶,往下走的,台阶很窄,两边是湿漉漉的墙壁,上面长满了那种荧蓝色的尸苔。
“我先。”张起灵说。
他侧身挤进门缝,动作很轻,像一条鱼滑进水里。手电筒的光在门后面晃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进来。”
林策第二个。石门比他想象的厚,差不多有一尺,表面冰凉冰凉的,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块冻了很久的肉。他侧着身子往里挤,背包蹭到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门后面是一个向下的台阶。台阶是石头凿的,每一级都很高,得大步往下迈。墙壁上的尸苔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发出幽幽的蓝光,把整个甬道照得跟鬼片里的场景似的。
等所有人都进来之后,胡八一最后一个侧身挤进来。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石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掰亮了,卡在门框上。
“留个记号。”他说,“回来的时候找得到门。”
他们开始往下走。
台阶比林策想的要长。一级一级的,没完没了。手电筒的光照在前面张起灵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甬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石头墙壁之间来回弹,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走。
林策数着台阶。到一百级的时候,甬道开始变宽了。墙壁上的尸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花纹——不是刻上去的,是画上去的,用某种颜料,在石头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
“这是朱砂。”杨雪莉凑近了看了一眼,“矿物质的,所以能保存这么久。”
图案画的是什么,看不太清了。颜料脱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片。但林策能看出来——画的是人。很多人。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躺着。躺着的那些人身上画着虫子,密密麻麻的,从嘴巴里、鼻子里、耳朵里爬出来。
“痋术。”胡八一说,声音很沉,“献王的拿手好戏。把人跟虫子放在一起,让虫子在人身体里长。人死了,虫子活了。虫子活了,就能替他守墓。”
“真他妈缺德。”王胖子说。
他们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大概五十级台阶,甬道突然到头了。前面是一个平台,不大,大概五六平方米,平台的边缘没有栏杆,下面是空的。
林策走到平台边缘,把手电筒往下照。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洞。大得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也照不到对面的墙。洞里黑漆漆的,像是吞光的老虎嘴。但林策能感觉到——下面有水。很大一片水。水面很平,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这就是葫芦洞。”胡八一蹲在平台边缘,把手电筒往正下方照,“献王墓就在洞的最深处。要过去,得走水路。”
“船呢?”王胖子问。
“没船。游过去。”
王胖子的脸垮了。
胡八一没理他,开始脱外套和鞋子。他把衣服塞进防水袋里,扎紧了,背在背上。又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把五四手枪,检查了一遍弹匣,别在腰带上。
“水里有东西。”张起灵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蹲在平台边缘,手电筒照着下面的水面,一动不动。
林策走过去,顺着他的手电筒光往下看。水面很平,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水下面确实有东西。很多。在动。在很深的地方,慢吞吞地游着。
“食人鱼?”胡八一问。
张起灵摇了摇头。“更大。”
他没有再说下去。胡八一也没有再问。他把手枪从腰带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下。你们跟着我,别掉队。不管水里有什么东西,别慌,别喊,别乱扑腾。越慌越招东西。”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黑暗里。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洞里回荡了好几圈,然后慢慢消失了。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晃了几下,然后开始往前移动。
林策第二个跳下去。
水比他想象的要凉。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阴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凉。他浮出水面,甩了甩头上的水,看到胡八一在前面大概十米的地方,正在往前游。动作很慢,很稳,没有声音。
其他人跟着跳下来。王胖子最后,入水的动静最大,“扑通”一声,跟扔了块石头似的。
“胖子你轻点儿!”胡八一回头低声骂了一句。
“我轻了我轻了。”王胖子一边踩水一边嘟囔,“这水真他妈凉。”
他们排成一列,往洞的深处游。林策游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胡八一,后面是吴邪。张起灵在最后面,杨雪莉在他前面。手电筒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洞很大。手电筒的光照不到两边,也照不到顶。四周全是黑的,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空间。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林策每划一下水,都能感觉到水从手指缝里流过去,凉飕飕的,像是有东西在水底下游过去。
他尽量不去想那是什么。
游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胡八一突然慢了下来。他举起一只手,握成拳头——停下的意思。
林策踩住水,把手电筒往前照。
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水面上有东西。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泡沫。但那些东西不是泡沫——是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它们浮在水面上,脸朝下,手脚垂在水里,一动不动。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衣服还在,有的已经烂没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是灰白色的,泡得发胀,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尸体。
“痋俑。”胡八一的声音很低,“别碰它们。碰了就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