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眼睛。眼眶是空的,黑洞洞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光的反光,是别的东西。湿润的,滑腻腻的,像是有两条蛇在眼眶里盘着。他的鼻子没了,只剩两个洞。嘴巴是张着的,嘴唇烂没了,露出两排黄褐色的牙。牙缝里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的嘴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咀嚼。嘴里有东西,他一直在嚼,嚼了几千年了。
坑里的水声更大了。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坑的边缘开始往外渗水——不是水,是黑色的、黏糊糊的液体,像是石油,又像是血。液体从坑边漫出来,沿着石板缝往外流,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
“退后。”张起灵的声音很冷。
他们往后退。那些黑色的液体流得更快了,从坑里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往上顶。液体流到那个趴着的人身上,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鼓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吹气。从肚子开始,鼓到胸口,鼓到胳膊,鼓到腿。衣服被撑破了,露出下面的皮肤——青灰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密密麻麻的,像是蜘蛛网。
他的肚子鼓得最大,圆滚滚的,像怀孕的女人。肚子上有一条缝,从胸口一直裂到肚脐,裂缝里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不是内脏。是脸。
一张人的脸,被包在他的肚子里。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张着的。脸上有表情——在笑。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几乎咧到了耳根。
那张脸睁开了眼睛。
暗红色的,没有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林策。
然后,它笑了。嘴巴张开了,露出里面的牙——不是人的牙,是鱼的牙,细细密密的,一排一排的,从嘴唇一直长到喉咙。
从那张脸的嘴里,爬出来一条虫子。白色的,胖乎乎的,像一条蚕,但比蚕大十倍,有手臂那么粗,一米那么长。它的身上有一圈一圈的环,每个环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倒刺,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着光。它从那张脸的嘴里爬出来,掉在地上,扭了扭身子,朝林策爬过来。
“退!”胡八一喊了一声,从包里掏出那把猎枪,对着虫子开了一枪。
枪声在石室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子弹打中了虫子的头,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虫子扭了几下,不动了。
但坑里又爬出来一条。两条。四条。八条。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从那个人的肚子里涌出来,像是打开了一个水龙头。白色的虫子在地上扭来扭去,有的往林策他们这边爬,有的往墙上爬,有的往坑里爬。
“往哪跑?”王胖子的声音都变了。
张起灵没说话。他转身跑到石室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门——石头的,关着的。他把手按在门上,凤凰之力从掌心涌出来——很少,但够了。石门震动了一下,滑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往上走的。
“这边!”他喊了一声。
他们往那边跑。虫子在地上追,爬得很快,有的已经追到了脚后跟。王胖子跑在最后,一条虫子咬住了他的裤腿,他甩了两下没甩掉,胡八一回头一枪把虫子崩了,白色的液体溅了王胖子一腿。
他们冲进通道,张起灵在后面把石门推上了。虫子撞在石门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像下雨。石门震了好几下,但没有开。
林策靠在墙上喘气。王胖子蹲在地上,把裤腿卷起来看——腿上没有伤,虫子没咬到肉。但裤腿上有一片白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在发光。
“这是什么玩意儿?”王胖子用手去擦。
“别擦。”张起灵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把那一块布割掉了,“这是虫子的血。沾在皮肤上,虫子的味道就洗不掉了。别的虫子会跟着味道追过来。”
王胖子的脸白了。“那我现在身上还有没有这味儿?”
“没了。”
王胖子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顺着通道往上走。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是光溜溜的石头,什么都没有。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干,那股甜腻的味道也淡了。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亮光——不是暗红色的光,是白光。手电筒的白光。
洞口。
他们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把整片林子照得雪亮。空气是凉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和在洞里闻到的完全不一样。
林策站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他的肺在烧,像是被那些甜腻的味道堵了很久,现在终于通了。
“这是哪儿?”胡八一看了看四周。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走到一棵红松前面,看了看树干上的苔藓,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北坡。比进来的地方偏了大概三里。”
“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能。”
他们没有再休息,跟着张起灵往山下走。月亮很亮,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路。林策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块骨头——真正的雮尘珠。骨头在他手心里跳动着,暗红色的纹路一明一灭。
他能感觉到青铜门后面的那些东西。它们安静了。不跑了,不叫了,不往外挤了。门关上了,它们就睡了。
但昆仑那扇门还开着。父亲还在那里等他。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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