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院子里黑乎乎的,石榴树的影子糊在窗户上,像一只手扒着玻璃。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旁边的胡八一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那把工兵铲,铲头上还沾着长白山的泥。
“谁?”
“我。”吴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开门。”
胡八一拉开门栓。吴邪闪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在发抖。他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了?”
“三叔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南海了。”吴邪把笔记本翻开,递过来,“他留了一封信。”
林策接过笔记本。那一页是新写的,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有的地方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小策,我去南海了。底下那扇门松了,我得去看看。你不用来找我,该来的时候你会来的。你爸等不了太久。先把长白山的事办完,该拿的东西拿完,再下来。别急。急就容易出错。老吴,2007年6月。”
林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吴邪。“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门就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没了。问了门口的保安,说天没亮的时候有个老头出去了,打了个车,往南边走了。”
胡八一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他一个人去南海?那底下全是虫子,他那个身体——”
“他等不了了。”林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长白山的方向,云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口锅扣在山上。他能感觉到那扇门——昨晚还安安稳稳的,现在在震。不是地震那种震,是那种很细的、很高的频率,人的身体感觉不到,但他的骨头能感觉到。
骨头在他口袋里跳了一下。
“我们得回长白山。”他说。
胡八一刚要说什么,林策口袋里的骨头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轻轻的颤——是猛地一弹,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他把骨头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骨头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发光,一明一灭的,比昨晚快了一倍。
“什么东西在敲门?”张起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衣服已经穿好了,背包也背上了。
林策看着他。“你不是说门关上了吗?”
“关上了。但关不严。”张起灵走进来,从林策手里拿起骨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门后面的东西在试。不是想出来——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你。”
院子里安静了。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你进去的时候,它们看到你了。”张起灵说,“它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现在门关上了,它们出不来,但它们能感觉到你。你在北京,它们能感觉到。你在哪儿,它们都能感觉到。”
“那你为什么让我把雮尘珠放进去?”林策的声音有点硬。
“因为不放进去,它们现在就出来了。”张起灵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了,它们出不来。但它们在试。门关不严,总会漏。漏出来的东西多了,山上的人就会遭殃。”
林策想起护林站老头说的那个故事。那个人在红松底下坐着,脸朝着树,怎么叫都不回头。掰过来一看,脸上全是笑,瞳孔没了。
“漏出来的东西,就是凤凰的梦?”
“是。也是它们的梦。”张起灵走到窗边,看着长白山的方向。“它们被关在门后面很久了。很久很久。它们会做梦。梦到外面的事情。梦到人。梦到你。梦漏出来,沾到人身上,人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看到了会怎样?”
“轻的忘事,重的疯。时间长了,人就没了。”
林策把骨头攥紧。骨头是烫的,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
“怎么才能不让它漏?”
“把门关严。”张起灵转过头看着他,“真正的关严。不是把雮尘珠放回去——是把门焊死。用凤凰之力焊死。你上次进去的时候,走的那条路,两边是空的。空的下面就是那些东西。路是门闩。你把路炸了,门就彻底关上了。”
“炸了?”
“用你身上的凤凰之力。把那条路震塌。路塌了,门就再也打不开了。”
林策沉默了一会儿。“炸了之后,我还能出来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
“说话。”
“不知道。”张起灵的声音很低,“那条路是凤凰之力撑着的。你用凤凰之力去炸它,两股力量撞在一起,会怎样,没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没炸过。”
林策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房顶上,金灿灿的。
“走。”他说。
他们没来得及吃早饭。王胖子从厨房抓了十几个馒头塞进包里,又灌了两壶水。杨雪莉把急救包翻出来,多塞了几卷绷带和一瓶碘酒。胡八一检查了一遍装备——工兵铲、猎刀、手电筒、电池、绳子,一样一样地点。
张起灵站在院门口等着,背包已经背好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刀。不是之前那把短刀,是一把更长的刀,用布裹着,只露出刀柄。刀柄是青铜的,上面刻着花纹,和青铜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这刀哪儿来的?”吴邪问。
“家里的。”张起灵把刀背在背上,“一直放着。该用了。”
他们打了两个车,往北走。司机是个年轻人,话多,问东问西的。胡八一坐在副驾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林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北京城在车窗外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农田。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偶尔有几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啪的一声,干了,留下一圈灰。
到二道白河的时候是下午。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晒得人皮肤发烫。镇子上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街上多了好多游客,扛着相机的,背着包的,吵吵嚷嚷的。他们在镇子边上下了车,没进街,直接往山脚走。
张起灵没走上次那条路。他带着他们绕到东边,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到了一道山沟里。沟不深,但很窄,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密密麻麻的,得用砍刀开路。胡八一走在前面,一刀一刀地砍,枝条弹回来,抽在脸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