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树上下来的路比上去的时候好走。凹槽还在,手指头塞进去,一阶一阶地往下,手心那些烫出来的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到后来已经没感觉了。林策往下爬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棵树顶上的骨头——凤凰的血,就嵌在那儿,离他只有几米远,伸手就能够着。他没拿。不是因为不想拿,是不能拿。
树底下,王胖子正仰着脖子往上看,脸白得跟树根底下那些骨头似的。看到林策下来,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靠在青铜壁上,滑坐到地上。“可算下来了。你们在上面待了俩小时,我在底下以为你们喂了树了。”
“俩小时?”林策愣了一下。他在树顶上感觉只待了几分钟——站在那条老街前面,看着窗户里面的女人,转身走开。就这几分钟的事,底下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树冠里面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张起灵从后面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膝盖弯了一下就站直了,“你看到的东西越多,时间过得越快。”
林策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青铜树根上。树根是温的,和树顶那块骨头的温度一样。他能感觉到那块骨头还在上面跳,一明一灭的,和他的心跳同步。他的凤凰之力太弱了,弱到只能感觉到这些,但够了。
老痒最后一个下来。他爬得很慢,每下一阶都要停一下,往下看一眼。看的不是路——是树冠顶上那团暗红色的光。那团光还在,没有灭。
“走吧。”吴邪站在老痒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老痒的胳膊在抖,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根被水泡软了的木头。
他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树心的螺旋路比上来的时候窄了,两边的青铜壁在暗红色的光里是黑的,那些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林策走在最后面,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摸着墙壁。青铜是凉的,但不是长白山那种凉——是一种有温度的凉,像是摸到了一个人的皮肤,那个人正在慢慢变冷。
走到那个有面具的房间时,张起灵停了一下。面具还在台子上,青铜的,闭着眼睛,抿着嘴巴。面具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林策认出来了,是凤凰文,只有一个字:等。
“这是谁放的?”胡八一凑过来看。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把那块石头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老痒放的。”
所有人都看向老痒。老痒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紫得发黑。他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移开了目光。“不是我。”
“是你。”张起灵的声音很平,“你上次来的时候放的。”
老痒没有否认。他闭上眼睛,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上次来的时候,我站在这个房间里,戴着那个面具。戴上之后,我看到了我妈。她站在树顶上,叫我上去。我没上去。我摘了面具,放了一块石头在这儿。告诉自己,下次来的时候,如果石头还在,就上去。如果石头不在了,就不上。”
“石头还在。”吴邪蹲在他面前。
“还在。”老痒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石头,“所以我上去了。”
没有人说话。面具在台子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林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们穿过青铜门,回到那个有白色尸草的溶洞。草比来的时候高了,有的已经长到了膝盖,顶端那些暗红色的小花全开了,一簇一簇的,像是洒在地上的血。空气里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和树心里面的一模一样。
“快走。”张起灵加快了脚步,“花开了,spores要散了。”
“什么spores?”王胖子一边跑一边问。
“尸草的种子。吸进去,肺里会长草。”
王胖子把嘴捂上了。
他们跑过溶洞,跑过那些碎石和骨头堆,跑过那条地下河。河水还是黑的,但水面平了,没有白沫,也没有鱼。那些哲罗鲑不知道游到哪儿去了,也许是在水底等着,也许已经游走了。他们没敢下水,沿着河边绕了一大圈,找到了一条窄窄的石缝,侧着身子挤了过去。
出了石缝,外面是白天。阳光从头顶的树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洒在地上,像是碎金子。空气是热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和在洞里闻到的完全不一样。王胖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可算出来了。”他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蛤蟆,“这辈子再也不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