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很轻,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从巷子口进来,走到旅馆门口,停了。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门响了一下——不是敲门,是用什么东西撬锁。很细的声音,咔的一声,像是铁丝捅进了锁眼里。
林策翻身下床,把胡八一推醒了。胡八一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工兵铲,攥在手里。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张起灵已经醒了。
脚步声上了楼梯。很慢,一步一步的,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到了二楼,停了。又往上走,到了三楼,在他们房间门口停了。
门缝下面有一道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暗红色的,和骨头的颜色一模一样。
林策攥紧了手里的骨头。骨头在跳,很急,像是要从他手心里蹦出去。门外的那个东西在叫它。
门锁响了一下。不是铁丝捅锁眼的声音——是锁自己开的。咔哒一声,门栓弹开了,门慢慢往里推。
林策看到了门外的人。
是火车上那个年轻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黑乎乎的东西。那根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和骨头的颜色一样。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夹克,都白着脸,眼睛都是暗红色的。三个人站在门口,像三根电线杆子,把整个门框堵得严严实实的。
老头不在。
“林策。”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把东西给我。”
“你是谁?”
“我叫杨易。”他没有说他是谁,只说了名字。好像这个名字就够了,好像林策应该认识他。
“我不认识你。”
“你爸认识我。”杨易往前走了一步,胡八一的工兵铲顶在他胸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理。“你爸叫林远山。十二年前他走的时候,我在西宁送的他。他让我照顾你,我没做到。你后来不见了,我找了三年,没找到。”
林策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白得发青的脸,夹克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伸到胳膊里面。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你是听雷会的?”
“是。”杨易没有否认,“也不是。”
“什么意思?”
杨易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林策接住了,是一块铜牌,和火车上那个老头包上拴着的一模一样。铜牌上刻着一个符号——一只鸟,展翅的鸟,但不是凤凰,是一种林策没见过的鸟,翅膀很大,嘴很短,爪子很粗。
“听雷会的标记。”杨易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听雷会。”
“哪种?”
“你觉得我们是坏人。”杨易的嘴角翘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抽搐,“觉得我们想开门,想把凤凰放出来,想让世界完蛋。对不对?”
林策没有说话。
“听雷会分两派。一派想开门,一派想关门。想开门的那派在汪家那边,想关门的在我们这边。”杨易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一模一样的铜牌。“这是你爸的。他入会的时候发的。后来他退了,牌子没还。”
他把铜牌扔过来。林策接住了,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火神。
“你爸在听雷会的时候,代号叫火神。”杨易说,“他退会的时候把牌子给了我师父。我师父就是你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老头。他让我们把牌子还给你。”
“还给我?”
“你爸说的。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牌子给他儿子。”
林策攥着那块铜牌。铜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是一种被人握了很久、捂温了又凉下来的那种凉。他把铜牌揣进口袋,和骨头放在一起。
“骨头不能给你。”他说。
杨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抽搐,是那种终于听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的笑。“你爸也说过这句话。”
“什么?”
“有人找他要骨头,他说不能给。那个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是我儿子的。”
林策没有说话。
杨易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门口。“骨头你拿着。但你得学会怎么用。你现在的凤凰之力太弱了,连这块骨头都喂不饱,更别说关昆仑的门了。”
“怎么学?”
“去昆仑。但不是走大路。”杨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递过来。“这是地图。从西宁往南,走果洛,过巴颜喀拉山,从南坡上昆仑。这条路远,但安全。听雷会开门派的人在北边等着你。”
林策接过地图。纸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线是手画的,弯弯曲曲的,标注着山和河的名字。果洛,巴颜喀拉,通天河,昆仑山。路的尽头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南门。
“南坡有个入口。”杨易说,“你爸就是从那儿进去的。进去之后,有一条路,通到门的位置。路上有东西,你别管,只管走。走到头,你就能看到你爸了。”
“什么东西?”
“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杨易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林策,站在走廊的黑暗里。走廊的灯早就灭了,暗红色的光从他手里那根东西上渗出来,照出一小片地面。
“林策。”
“嗯?”
“你爸在等你。等了十二年。别让他等太久。”
他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没了。楼下传来门开的声音,然后又关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那根东西的光灭了。
林策站在窗口往下看。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那只猫还蹲在垃圾桶旁边,舔完了爪子,在舔肚子。远处的马路上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白光,然后就没了。
“信得过吗?”胡八一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不知道。”
“那你去不去?”
林策把地图展开,又看了一遍。从西宁往南,过果洛,过巴颜喀拉,过通天河,到昆仑南坡。这条路比北线多走五天。五天。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骨头是凉的,不跳了。
“去。”他把地图折好,“从南坡上。”
胡八一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站在窗口抽。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远处昆仑山上那扇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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