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西安往西开,过宝鸡,过天水,过兰州。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山,从山变成沟,从沟变成黄土。王胖子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摊,胡八一靠在椅背上打盹,手还攥着背包带子。杨雪莉在看一本医学杂志,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十分钟。吴邪坐在对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戳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林策没睡。他把那块骨头攥在手心里,闭着眼睛,感觉着凤凰之力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地长。从秦岭出来之后长得快了些,那条暗红色的线已经从指尖长到了指甲盖外面,像一根从肉里钻出来的丝线。很细,很弱,但确实是活的。他在长白山把凤凰之力用光了,现在长回来的是他自己的——不是系统给的,不是归墟带回来的,是他自己的身体长出来的。
但太慢了。
他把骨头翻了个面,换了个角度攥着。骨头是凉的,不跳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他知道它不是。在秦岭树顶上,那块和它一模一样的骨头在叫他。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山和水,他能感觉到那块骨头在跳,一明一灭的,和他的心跳同步。如果他拿了那块骨头,凤凰之力也许立刻就能长回来——但他没拿。拿了,树就死了。树死了,门就全松了。长白山那扇门会重新开,南海那扇门也会开。他关一扇,开两扇,白关了。
他把骨头攥得更紧了一些。
火车过了兰州之后,车厢里空了不少。对面座位上的人下去了,换上了两个人。一个是老头,六十多岁,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他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茶,茉莉花味的,车厢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另一个是年轻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他没带行李,就手里攥着一根东西,黑乎乎的,像是骨头,又像是木头。他把那根东西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上面,坐得很直。
“去哪儿啊?”老头问。
“西宁。”胡八一醒了,揉了揉眼睛。
“旅游?”
“嗯,旅游。”
“西宁好啊,塔尔寺,青海湖。这个季节去正好,凉快。”老头又喝了一口茶,看了看林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林策还戴着墨镜,金色的瞳孔被遮住了,但老头还是多看了两秒。“你这位朋友,眼睛不舒服?”
“嗯,怕光。”胡八一接话很快。
老头没有再问。他把保温杯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个年轻人从坐下来就没开过口,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在那根黑乎乎的东西上轻轻地敲,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林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他的脸很白,白得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不是干粗活的茧子,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他膝盖上那根东西,大概有手臂那么长,两头细中间粗,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火烧过。
林策觉得那根东西眼熟。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在长白山青铜门后面的那个石室里,那个张家守门人身边,也有这么一根东西。一模一样,黑乎乎的,像是骨头。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窗外。
火车过了定西之后,天黑了。车厢里开了灯,黄黄的,照得人脸上像是抹了一层油。王胖子醒了,从包里掏出方便面,问胡八一要开水。胡八一骂了一句,还是去给他打了。面泡好了,香味飘了一车厢,那个老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哥们儿,吃了吗?”王胖子端着面,问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暗红色的眼睛——不是黑色,是暗红色的,和凤凰之力觉醒之前的林策一模一样。王胖子的手抖了一下,面汤洒了一点出来,烫到了手指头,他“嘶”了一声。
“吃了。”年轻人说。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水里泡过的。
王胖子没再说话,端着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吃,吃得很急,像是怕面凉了,又像是想赶紧吃完。
林策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他。两双眼睛对在一起,一双是金色的,一双是暗红色的。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年轻人把目光移开,继续看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星星。
胡八一凑到林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两个人不对劲。”
“我知道。”
“那小子眼睛跟你以前一样。”
“我知道。”
“他们从哪儿上来的?”
“兰州。”
胡八一没有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烟在嘴唇上颤了两下,他拿下来了,塞回口袋。
火车到西宁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太阳很毒,晒得人皮肤发烫。站台上人很多,扛着大包小包的,吵吵嚷嚷的。他们从出站口挤出来,那个老头和年轻人走在前面,出了站就往左拐,上了一辆面包车。面包车没有牌照,玻璃上贴着黑膜,看不清里面。车门拉开的时候,林策看到车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墨镜。
“林策。”张起灵的声音很低,从他肩膀后面飘过来,“别回头,往前走。”
林策没回头。他跟着胡八一往前走,出了广场,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卖牛肉面和小吃的铺子,油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张起灵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但林策能感觉到他在看后面。
“有人跟着我们?”胡八一压低声音问。
“嗯。从兰州上来的。”
“那个老头和那个小子?”
“不止他们。面包车上还有两个。”
他们拐进一家小旅馆。老板娘是个瘦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头也不抬。“住店?二十一个床位。”
“六个人,三间房。”胡八一拍了三百块钱在柜台上。
老板娘收了钱,扔了三把钥匙在柜台上,继续织毛衣。房间在三楼,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林策把背包放下,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几个人?”胡八一靠在门框上。
“至少四个。火车上那两个,面包车上还有两个。”
“听雷会的?”
“不知道。”林策把窗帘拉上,“但他们冲着骨头来的。”
他把骨头从口袋里掏出来。骨头在手心里微微地跳,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一明一灭的。在火车上它一直很安静,到了西宁才开始跳。它在回应什么东西——不是昆仑的门,是别的什么。很近,就在这个城市里。
“那小子手里的东西,和骨头有关系。”林策把骨头收起来,“他那根东西也在跳。”
胡八一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楼下?”
“应该在。”
“那我们走不了了?”
“能走。但得等。”
“等什么?”
林策没有回答。他在等那个人上来。那个人不会在火车站动手,也不会在大街上动手。太亮了,人太多了。他会等到晚上,等到巷子里没人了,等到旅馆里的人睡着了。他会一个人上来,敲门,或者不敲门。他会站在门口,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林策,然后伸手,说:把东西给我。
林策知道这个流程。他在长白山炸掉那条路之后,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凤凰的血在叫他,也在叫别人。这个世界上不止他一个人能听到凤凰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等着天黑。
天黑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