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空气越闷。
不是热，是闷。像是有人把一口锅扣在山谷上面，把所有的风都挡在外面。林策走了一段，把外套脱了，搭在背包上。里面穿的那件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石头是黑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在往外散着余温，手按上去，温热的，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
张起灵跟在后面，没有脱衣服。他还是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林策踩过的地方，脚印叠着脚印，像是影子。
路越来越窄。刚开始还能两个人并排走，后来只能一个人走，再后来得侧着身子，肩膀蹭着石壁。石壁是黑的，光溜溜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粉末，手一蹭就掉，灰白色的，像是骨灰。林策的手指蹭在上面，粉末粘在皮肤上，怎么拍都拍不掉，像是有吸力。
他停下来，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那条暗红色的线还在，从手腕到指尖，像一根细细的血管。线比昨天长了一点，从指甲盖下面伸出来，到了指尖，像是一根快要扎破皮肤的刺。凤凰之力在长，慢，但确实在长。他攥了攥拳头，指尖顶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快了。”张起灵在后面说。
“什么快了？”
“路。”
林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石壁上的粉末越来越厚，从灰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红。粉末里有味道——不是土腥味，是铁锈味，和巴颜喀拉山下那个洞里的一模一样。他把手从石壁上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粉末渗进了布纹里，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是血。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路突然宽了。两边的石壁往后退，退到很远的地方，手电筒照不到。路变成了平地，很大一片平地，地上全是黑沙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沙子上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平地的尽头，有一面墙。
不是石墙——是冰墙。透明的，很高，高到手电筒照不到顶。冰是蓝的，不是天空的那种蓝，是那种很深的、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蓝。冰墙的表面不光滑，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头画上去的。纹路里有东西——暗红色的光，很弱，一明一灭的，像是血管。
林策走到冰墙前面，把手按在上面。冰是凉的，但不是冬天的冰那种凉，是一种很沉的、像是从地心里渗出来的凉。他的手心贴在冰面上，掌心里那条暗红色的线亮了一下。冰墙里的光也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这门怎么开？”胡八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跟下来了，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王胖子没下来，留在山顶上了。杨雪莉也没下来，说是看着王胖子，怕他一个人出事。吴邪跟下来了，站在胡八一后面，抱着笔记本，嘴唇发白。
张起灵走到冰墙前面，没有摸，只是站在那里看。他看了很久，久到胡八一忍不住想再问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不是门。”
“不是门？那是什么？”
“是疤。”张起灵伸出手，用手指在冰面上画了一条线。手指过处，冰面上的纹路跟着他的手移动，像是一条被惊动的蛇。“山受过伤。这是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
“谁伤的？”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退后一步，把手垂在身侧。冰面上的纹路慢慢停了下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弯弯曲曲的，像是干涸的河床。
林策把手从冰墙上缩回来。手心里那条暗红色的线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冰墙里的光同一个节奏。他能感觉到冰墙后面有东西——很大的空间，很黑，很冷。但冷不是温度的那种冷，是一种没有温度的冷。和长白山的青铜门一样。
“怎么过去？”他问。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沿着冰墙往左边走，走了大概二十米，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扒了扒地面的黑沙子。沙子下面有东西——石头的，黑色的，和沙子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是一块石板，方方正正的，边缘刻着花纹。花纹弯弯曲曲的，和冰墙上的一模一样。
张起灵把手按在石板上，用力推了一下。石板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帮忙。”
林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两个人一起用力，石板慢慢滑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不大，一米见方，黑漆漆的，手电筒照进去，光柱被吞了，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风——从下面吹上来的风，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林策把手伸进洞里。凤凰之力从他指尖渗出来，暗红色的光在洞里闪了一下，灭了。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下面有台阶。很窄，很陡，往下延伸，看不到头。
他翻身下了洞。
脚踩在台阶上，石头是凉的，但不滑。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是石壁，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他往下走，一级一级的，脚步声在洞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走了大概五十级，台阶到头了。前面是一条通道，很矮，得弯着腰才能走。通道两边的石壁上全是花纹，弯弯曲曲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头画上去的。花纹在发光，暗红色的，很弱，但能看清路。
他弯着腰走。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被冻住的蛇。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变宽了。能站直了。他站直身子，把手电筒往前照。前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像是一个倒扣的碗。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台子。石头的，不高，只到膝盖。台子上面放着一盏灯。
铜的，鸟的形状，嘴朝上，嘴里面有一团火。火不大，指甲盖那么大，暗红色的，一明一灭的。和巴颜喀拉山下那盏灯一模一样。
林策走到台子前面，蹲下来看那盏灯。火在烧，不摇不晃，像是定在那里的。鸟的嘴朝上，指着上面。上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上面有东西。很远。很深。在呼吸。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骨头。骨头是烫的，跳得很快。他把骨头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骨头在发光，暗红色的光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灯盏里的火跳了一下，灭了。然后又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更红，像是有人在里面加了一把柴。
鸟的嘴动了。不是朝上了——朝右了。指着右边的那面墙。
墙上有一扇门。石头的，不高，一米五左右，要弯腰才能进去。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着一道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的。
林策站起来，走到门前，弯腰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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