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林策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攥了太久东西、突然松开了之后的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块骨头。骨头不跳了,也不烫了,就是一块骨头,凉凉的,沉沉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爸的体温没了,门那边的东西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张起灵走在他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拖出一条白晃晃的影子。他们走过来的那条通道现在看着不一样了——两边的石壁不发光了,花纹也没了,就是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上面有水渍,有的地方还长着青苔。像是有人把灯关了,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林策跟在后面,走得很快。不是急着出去,是不想停。一停下来就会想。想他爸最后说的那句话——“该忘的就忘了。”他说得轻巧。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那盏灯的位置。灯灭了,铜鸟歪在台子上,嘴朝下,像是一只渴死的鸟。台子旁边的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是王胖子的,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的,旁边还有几个烟头,胡八一抽的那个牌子。
“胖子下来过。”张起灵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没多久。最多半个小时。”
他们加快脚步。出了洞口,外面是白天。太阳挂在头顶上,白晃晃的,晒得人皮肤发烫。王胖子坐在一块石头上,脸晒得通红,手里举着半瓶水,看到他们出来,噌地站起来,水洒了一裤腿。
“出来了!出来了!”他扭头朝上面喊,“老胡!他们出来了!”
山坡上传来胡八一的回应,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是高兴的。
王胖子跑到林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你爸呢?”
林策没说话。
王胖子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策。林策没接。王胖子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
“走吧。”张起灵已经往山坡上走了。
他们往上爬。来时的路比下去的时候好走,心里有底了,知道哪块石头稳当,哪块石头松。王胖子爬得很慢,但没叫苦,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胡八一迎下来了,手里攥着工兵铲,铲头上还沾着泥。他看到林策,停了一下,然后把工兵铲往背包侧面一插,转身往上走。
“走吧。”他说。跟张起灵说的一模一样。
翻过山顶的时候,林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在下面,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太阳照不到那里,那里的天永远是阴的。他爸在那个山谷里待了十二年。现在不在了。
他转过身,跟着前面的人往下走。
多吉还在山口等着。他蹲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那串佛珠,嘴在动,念经。看到他们下来,他把佛珠缠在手腕上,站起来,拉开了车门。
“走?”他问。
“走。”胡八一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了,掉头,往来的路上开。山口在车后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道缝,缝里面是黑的。然后山转了个弯,那道缝也没了。
林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果洛的草原在车窗外往后退,黄黄的,干巴巴的,有的地方露出了地皮,红褐色的,像是结了痂的伤口。天很蓝,蓝得发紫,云很白,白得刺眼。太阳挂在西边,快落了,光线从云层下面射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线。
“去哪儿?”多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策没回答。
“回西宁。”胡八一替他说了。
多吉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天黑了。多吉把车停在路边,说再往前开不安全,明天再走。他们下了车,胡八一去找干柴生火,王胖子从车上搬东西,方便面、火腿肠、一壶凉水。杨雪莉从包里掏出急救包,给林策手上的伤口换了药。吴邪坐在旁边,抱着笔记本,一个字都没说。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全黑了。高原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沙子。林策坐在火堆旁边,把骨头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骨头是灰白色的,不发光了,纹路也没了,就是一块骨头。他把骨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他凑近了看。
“火神。”
他爸在听雷会里的代号。杨易说的。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的,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林策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硌手。他把骨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