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林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山里有鸟叫，不是麻雀，是一种他没听过的鸟，叫声很长，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远处的河在流，水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叹气。旅馆的木地板在响，咯吱咯吱的，也许是老鼠，也许是房子老了在喘气。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还是黑的，山是黑的，天是黑的，黑得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山顶上那团云还在，灰白色的，不动的，像是山头上长了一块白斑。他把骨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骨头是灰白色的，不发光了，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地颤，和心跳同步。
楼下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葱花爆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钻进鼻子里。老板娘在做饭。天还没亮就做饭，山里人的习惯，吃了好上山。
胡八一也醒了。他从上铺翻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吱呀了一声。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没说话，开始穿衣服。王胖子还在打呼噜，嘴张着，呼噜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唱歌。杨雪莉的房间没动静，但她的背包已经放在门口了，拉链开着，里面的急救包码得整整齐齐。
他们下楼的时候，老板娘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稀饭、馒头、咸菜、煮鸡蛋。稀饭很稠，馒头很大，咸菜切得很细，上面淋了几滴香油。王胖子一口气喝了三碗稀饭，吃了四个馒头，把咸菜盘子也扫干净了。老板娘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翘了一下。
“山里有路。”她说，“从河对面走，过了石桥，有一条小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能看到一个塌了的洞口，那就是当年炸开的。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洞底下。”
“底下有什么？”胡八一问。
老板娘没有回答。她把碗收了，端到后厨去了。洗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水溅在铁盆上。
他们背上包，出了门。天刚亮，东边的天是红的，西边的天还是灰的，中间有一条线，很直，像是被人用尺子画上去的。空气是凉的，湿的，吸一口觉得肺里凉飕飕的。街上没有人，只有一条狗蹲在路中间，看到他们，站起来，让开了。
过了石桥，是一条小路。路不宽，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灌木，叶子是深绿色的，上面有一层露水，走过去裤子就湿了。路是往上走的，很陡，有的地方是石头台阶，有的地方是泥巴，被雨冲得坑坑洼洼的。王胖子走在前面，喘得厉害，但他没叫苦，一声不吭地往上爬。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林子密了。树是大树，松树和杉树，很高，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金灿灿的。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腐味——不是烂肉的那种臭，是树叶烂在泥里的那种味道，酸的，闷的。
小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十来平方米，地上全是碎石和碎木头。碎木头是黑色的，有的还能看出形状——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锯过的木板。碎石中间有一个洞，洞不大，一米见方，黑漆漆的，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
“就是这儿。”胡八一蹲在洞口，用手摸了摸洞壁。石头是凉的，但凉得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的另一边把热量吸走了。“瞎子他们当年从这里炸进去的。炸了三米，炸不动了，就用凿子凿。凿了五天，凿穿了。进去之后，是一个大厅，很大，能站几百号人。大厅的尽头有一条甬道，往下走的。他们走到甬道口，就不敢走了。”
“为什么？”王胖子问。
“里面有风。从底下吹上来的风，凉的，带着一股味。不是臭味，是那种……说不清的味。”胡八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瞎子说那个味他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策蹲在洞口，把手伸进去。洞里的空气是凉的，但不是冬天的那种凉，是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凉。他摸到了洞壁上的凿痕，一道一道的，很密，有的深，有的浅。陈瞎子他们当年就是在这里，一锤一锤地凿，凿了五天。
他翻身下了洞。
洞不深，三米左右，脚踩到底的时候，下面是碎石，滑溜溜的。他站稳了，把手电筒打开。洞里面是一个大厅，很大，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地上全是碎石和碎木头，有的木头很大，能看出是梁柱，上面还有雕花的痕迹。墙是石头砌的，很整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是黑色的，不是绿色的。
大厅的尽头，有一条甬道。甬道不宽，两米左右，黑漆漆的，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甬道两边的墙上刻着花纹。花纹弯弯曲曲的，不是汉字，也不是凤凰文，是另一种符号——像是被人随手画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爬过留下的痕迹。
胡八一从上面下来，站在他旁边。王胖子下来的时候卡了一下，胡八一拽了他一把，把他拽下来了。杨雪莉最后下来，她下来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策往甬道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脚下的地面不是石头——是木头。木板铺的，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木板的缝隙里有东西——暗红色的，像是锈，又像是血。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粉末，很细，一搓就碎。不是锈，是木头烂了之后的粉末，被什么东西染红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不是直的。两边的墙上那些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了后来，整面墙都是花纹，没有空白的地方。花纹在发光，很弱，暗红色的，一明一灭的。
“这是凤凰文？”胡八一在后面问。
“不是。是另一种。”林策用手摸了摸墙上的花纹。凤凰之力从他指尖渗出来，很弱，但够用了。花纹亮了一下，灭了。他没看懂。不是凤凰文，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像是凤凰文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