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沙的第三天，林策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用牛皮纸包的，外面缠了好几道麻绳，打的是死结。寄件人一栏写着“北京潘家园”，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圆圈——一只眼睛。陈瞎子的记号。胡八一拆开包裹的时候，王胖子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瞎子寄的什么？”王胖子凑过来看。
胡八一从包裹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木头，巴掌大小，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木头上面刻着字，不是汉字，是那种弯弯曲曲的符号。林策接过来看了一眼，凤凰文。他认出来了——是一个地名，或者是一个墓的名字。
“写的什么？”胡八一问。
“瓶山。”
胡八一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木头翻过来，背面也刻着字，这次是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瞎子写的：“湘西瓶山，最近有东西在动。动静不小。当地人说是山神发怒，死了好几个想进去的。你们要是有空，去看看。”
“瓶山？”王胖子把西瓜皮扔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那地方不是被炸了吗？陈瞎子当年在那儿折了一对招子。”
“炸的是外围。”胡八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木头放在膝盖上，“里面的主墓还没进去过。瞎子说那墓里有元代大将军的尸首，陪葬的东西堆成山。但他没进去，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现在谁进去了？”
“几个当地农民。听说山里有宝贝，偷偷挖了一条地道钻进去。进去三个，出来一个，出来的那个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山神在动’。”胡八一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后来镇上的人进去找，找到了那两个农民的尸体。尸体是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血吸干了。”
王胖子不啃西瓜了。他把手里的西瓜放在桌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林策把那块木头翻过来，用手指摸着上面的凤凰文。木头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木头该有的凉，是那种从地底下带上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凉。他闭上眼睛，用凤凰之力去感觉。凤凰之力很弱了，弱到只能感觉到很细微的东西。但他感觉到了——木头里面有东西，很微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团火，快灭了，还没灭。
“我去。”他把木头放在桌上。
胡八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烟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院子里飘着，散了。“行。我去准备东西。”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把那块西瓜拿起来，继续啃，啃得很小声。
那天晚上，林策一个人坐在父亲的房间里。
房间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书柜、书桌、台灯、笔筒。他爸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吴三省定期来打扫，桌子上一尘不染，连笔筒里的笔都是按颜色排好的。林策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硬壳，边角磨白了。他翻开第一页，是他爸的字迹，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
“归墟。西沙群岛东南方向，水下八十米。有一道门。青铜的。关着的。门缝里有光，暗红色的。我进去了，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团光。那团光自己跑到了小策身体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不是坏东西。它选了他。”
林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日期，然后是：
“凤凰的声音越来越响了。它在叫我。我必须去昆仑。小策，对不起。”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块手表，上海牌的，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十点十二分。一个打火机，铁的，上面刻着一个五角星。一封信，没封口，信封上写着“吴三省亲启”。他把信抽出来，看了一眼。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老三，我儿子拜托你了。”
林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长沙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和远处高楼上的灯。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骨头是凉的，不跳了，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很微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他爸的骨头。他爸留给他的。他攥紧了，把手揣进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胡八一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两把工兵铲、一捆绳子、四把手电筒、两盒电池、一箱压缩饼干、一大包牛肉干、几壶水。还有一把猎枪，是找多吉弄的，藏在一堆衣服底下。
“这次就咱们几个？”王胖子看了看东西，又看了看人。林策、胡八一、他、杨雪莉。四个。
“张起灵呢？”杨雪莉问。
“回张家了。”胡八一背上背包，“吴邪跟他一起。说是去办点事，办完了直接去湘西跟咱们会合。”
“吴三省呢？”
“在南海。说是不来了，让咱们自己小心。”
他们从长沙出发，坐火车往西走。湘西的山和青海的山不一样——不高，但很密，一座挨一座，像是有人把一堆馒头扣在了地上。山是绿的，树是绿的，草也是绿的，绿得发黑。火车在山里钻了一整天，一会儿进隧道，一会儿出隧道，出隧道的时候眼睛要被阳光刺一下，进隧道的时候又黑得什么都看不到。
王胖子在火车上吃了一只烧鸡、三根黄瓜、五个煮鸡蛋，然后靠着窗户睡着了。胡八一在看地图，手指在湘西那一块画了一个圈。杨雪莉在看一本关于湘西赶尸的书，翻得很慢。
林策没睡。他靠车窗坐着，把那块木头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木头不发光了，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地颤——不是怕，是在回应什么。瓶山在那个方向，在山的深处，在树的最密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站台很小，就两条铁轨，一边是山，一边是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木头的吊脚楼，黑瓦灰墙，有的墙上还刷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红漆掉了大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头蹲在门口抽烟，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狗，狗跑得很快，小孩追不上。
他们在镇口找了一个旅馆。旅馆是木头搭的，两层，楼板走上去咯吱咯吱响。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穿着花衬衫，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到他们进来，把瓜子壳吐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