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湘西到陕西，火车要走一天一夜。王胖子在站台上买了一袋子吃的，烧鸡、猪蹄、黄瓜、西红柿、方便面、啤酒，把桌上的空地方全占了。胡八一骂他吃这么多不怕撑着，他说这是给大伙买的，不是他一个人吃的。结果火车还没到郑州，烧鸡就剩骨头了，猪蹄也只剩一包调料，他抹着嘴说火车上的东西就是不经吃。
林策靠车窗坐着，把那五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石头排成一排，灰白色的，不发光也不跳，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五块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对面坐着的一个老头看了半天，问这是什么石头，挺好看的。林策说祖传的。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过了西安之后，窗外的风景变了。山没了，树也没了，全是黄土。一大片一大片的黄土，望不到头，像是有人把整片大地都刷成了黄色。土是干的，裂的，有的裂缝能伸进去一只手。风一吹，黄土扬起来，遮天蔽日的，火车玻璃上糊了一层细末子，手指一蹭一道白印子。
胡八一从铺位上翻下来，坐到林策对面，也看着窗外。“到了龙岭你就知道了，那地方比这儿还黄。黄土、黄风、黄太阳。待久了，看什么都觉得是黄的。”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没几天。但感觉像是待了几年。”胡八一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那个地方没有时间。进去了，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表是好的，还在走，但你看着表针走，觉得那不是时间，是别的东西。是心跳。山的心跳。”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站台很小，就两条铁轨，一边是黄土坡，一边是几间灰砖房子。房子上挂着牌子，写着“龙岭站”三个字，漆掉了大半，不仔细看认不出来。站台上没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墙角，看到他们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出了站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走上去一脚深一脚浅。路两边是黄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枯树，树枝是灰的，没有叶子，像是一只一只伸向天空的手。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王胖子把领子竖起来，眯着眼睛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黄土夯的，和黄土地一个颜色，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是房子哪是地。村口有一棵大槐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很大，把半边天都遮了。树下坐着几个老头，抽着旱烟，看着他们走过来。
“找谁？”一个老头问。
“找村长。”胡八一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给几个老头一人递了一根。
老头接了烟，别在耳朵上。“村长不在。上县城了。”
“那找谁都行。我们是来考古的，想打听点事。”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年纪最大的，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考古的？前几年来过一批，也是考古的。进去了，没出来。”
“进哪儿了？”
“鱼骨庙。”老头抬起头，看着村子北边。北边是一座黄土坡，很大，比别的坡都大，像是一个趴在地上的馒头。坡顶上有一个东西，黑乎乎的，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那就是鱼骨庙。底下是墓。西周墓。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们不是来盗墓的。是来考古的。”
“考古的也是下墓。下了墓就上不来了。”老头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那底下的东西不让生人进。进去了就留在里面了。”
林策蹲下来，平视着那个老头。“您进去过？”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浑浊的，黄黄的，像是有黄土糊在上面。他看了林策很久，久到胡八一想开口说点什么。然后他说话了。“年轻的时候进去过。跟我爹一起。我爹是风水先生，看龙岭底下有宝，带着我下去。下去了三层，第四层不敢下了。我爹说底下有东西，在喘气，整座山都在喘。我们就上来了。上来之后，我爹三天没说话。第四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别下去了。底下不是人待的地方。’”
“您爹呢？”
“死了。回来之后一年死的。死之前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门要开了，门要开了。”
林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石头。石头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很微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翻了个身。
“鱼骨庙怎么走？”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从村北走，翻过那道梁，就能看到。但别晚上去。晚上那地方不干净。”
他们没听他的。在村里找了个空房子住下，吃了点东西，天还没黑就往村北走了。翻过那道黄土梁，鱼骨庙就在前面。庙不大，就一间房，黄土夯的，房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梁。木梁是黑的，被烟熏了几百年，黑得发亮。庙门口立着一根木头柱子，很高，比庙还高，柱子上刻着字。风化了，看不清了。柱顶有一个东西，圆圆的，像是鱼的眼睛。胡八一指着那根柱子说：“这就是鱼骨。鲸鱼的骨头。当年从黄河里捞上来的，立在这儿当旗杆用。后来庙塌了，鱼骨还在。”
林策走到柱子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骨头是凉的，但凉得不自然——不是骨头的凉，是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凉。他能感觉到骨头里面有东西，很微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
他把手缩回来，退后一步。“庙底下就是墓？”
“对。入口在庙里头，当年我们就是从那儿下去的。”胡八一走到庙门口，往里看。庙里面是黑的，塌了一半的屋顶把光线挡住了。地上全是碎砖烂瓦，还有几根倒下来的木梁，横七竖八的。庙的北墙下面有一个洞，不大，一米见方，黑漆漆的。洞口用几块木板挡着，木板上压着石头。
胡八一蹲下来，把石头搬开，把木板拿掉。洞里是黑的，手电筒照进去，光柱被吞了。但能感觉到风——从洞里吹出来的风，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湘西瓶山底下那个洞里的风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胡八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