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声音消失之后，林策站在洞口愣了好一会儿。胡八一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回头看他没跟上来，喊了一声：“走啊，愣什么？”林策应了一声，把石头塞进口袋里，追了上去。下山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系统说的那些话——七块碎片，归墟之眼，凤凰意识的残余。他以为三扇门关了，事情就结束了。现在看来，关门只是把水龙头拧紧了，管道里面还有水，水还在流，迟早会把龙头冲开。
王胖子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他在洞里的时候一直绷着，现在出来了，整个人松下来，走不动了。胡八一拽着他一只胳膊，半拖半拉。杨雪莉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照着脚下的石头。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到他们一身泥一身土地回来，也没问，从柜台底下拿出四把钥匙扔在柜台上。“热水烧好了，快去洗洗。一身的味。”林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实有味。不是汗味，是洞里的那种甜腻腻的味道，甜得发苦，苦得恶心。
他上楼，进了房间，把背包扔在床上，把那五块石头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石头排成一排，灰白色的，不发光了，也不跳了，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五块普通的石头。但他知道它们不是。它们能感觉到彼此，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很远的地方还有两块和它们一样的石头在等它们。
他把手放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凤凰之力从他指尖渗出来，很弱，但够用了。石头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一闪就灭了。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不是画面，是方向。西北。很远的西北。比昆仑还远，比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远。龙岭。陕西，龙岭。那里有一座墓，西周的，埋在黄土底下三千年了。墓里有一块石头，和这五块一样。他在等。
“叮——目的地已确认：陕西龙岭。西周幽灵墓。建议休整三日后出发。”系统声音又响起来了，冷冰冰的，没有感情。林策已经习惯了。他睁开眼睛，把那五块石头收起来，塞进口袋里，起身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泥和着血和着洞里的黏液顺着腿往下淌，流进下水道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低头看着那些脏水，想起丹井里那个罐子，想起丹炉里那道缝，想起将军面具后面那两只眼睛。它们都在看着他，都记住了他。
洗完澡出来，胡八一已经坐在床上了，脚搁在凳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他洗了澡，换了衣服，但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耳朵后面还有一道黑印子。“系统真回来了？”
“回来了。”
“说什么了？”
“说还要找两块石头。下一块在陕西，龙岭。”
胡八一的眉头皱了一下。“龙岭？那地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那地方我去过。”
“你去过？”
“去过。很早以前了。那时候还年轻，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的。那地方邪得很。”胡八一眯起眼睛，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龙岭在陕西，黄土高坡上，光秃秃的，不长草。当地人叫它‘鱼骨庙’，说底下埋着一条鱼，是西海龙王的亲戚，犯了天条被压在那儿的。其实底下是墓，西周的，埋的是个诸侯。我们进去了，没到底就出来了。”
“为什么？”
“路不对。”胡八一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那墓是斜着往下建的，一层一层，像是个倒过来的塔。我们下了三层，第四层找不到入口了。后来才知道，那墓是会动的。你上次走的路线，下次去就变了。它在自己转。”
林策想起瓶山底下那条裂缝。张起灵说是地震震的，五十年之内裂开的。但龙岭的墓不是地震，是它自己在动。三千年的老墓，活过来了。
“那个墓里有什么？”
胡八一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卡在中间。”他看了林策一眼，“和你爸一样。”
林策没有说话。他把那五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石头不跳了，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等。等第六块。
他们在湘西休整了三天。第一天睡觉，谁都不想起床，王胖子睡到下午两点才爬起来，说这辈子没这么累过。第二天收拾东西，胡八一去找镇上铁匠打了几根钢钎，说是龙岭底下全是黄土，用得上。第三天，陈瞎子来了。
他是坐班车来的，从北京到湘西，两千多公里，他一个瞎子，不知道怎么摸过来的。他拄着根竹竿，敲敲打打地走进旅馆，老板娘要拦他，他说找姓胡的。胡八一从楼上下来，看到他，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不来不行。”陈瞎子坐在大堂的板凳上，把竹竿靠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图。纸是黄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标注着地名。龙岭，鱼骨庙，西周墓。“当年我们进龙岭，折了两个人。一个叫老三，一个叫拐子。老三掉进悬魂梯里了，我们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第九步，人没了。不是掉下去了，是没了。就在我们眼前，走着走着就没了。”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拐子是在这儿没的。他说他看到了一扇门，青铜的，关着的。他推开了，进去了，门关了。我们再也没找到他。”
“青铜门？”林策的声音紧了一下。
“青铜门。”陈瞎子点了点头，“和你爸在昆仑看到的一样。”
林策把那五块石头掏出来，放在桌上。石头不发光了，但陈瞎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在桌上摸了一下，摸到石头的时候，缩回去了。“就是这个。当年拐子也摸到过一块。他说石头是活的，会跳。他摸了之后就出事了。”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你们要去龙岭，我拦不住。但有件事你们得知道——那个墓里不只有石头。还有别的东西。西周的时候，有个人被封在那儿了。不是诸侯，是巫师。周穆王的巫师。周穆王西巡昆仑的时候，他跟着去了。回来之后，周穆王把他封在龙岭底下，让他守着什么东西。”
“守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和昆仑有关。”
林策把石头收起来，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看着窗外。窗外的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但西北的方向，有一团云是灰的，不动的，像是盖了一顶帽子。龙岭在那个方向。黄土，枯树，干沟。三千年的老墓，底下埋着一个巫师，守着一块石头，等了三千年。等他来。
“明天出发。”他说。
那天晚上，林策一个人坐在旅馆的楼顶上。天是黑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沙子。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像是一堵墙。他把那五块石头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石头不跳了，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和他一起呼吸。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需要系统辅助分析？”系统声音突然响起来。
“不用。”
“明白。系统将进入待机状态。如需帮助，请随时呼唤。”
林策没有回答。他把石头攥紧，塞回口袋。他不需要系统帮他分析情绪。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爸。想他爸在昆仑门后面说的那句话：“该忘的就忘了。”他忘不了。他是听雷者，他会忘事。但这件事他忘不了。他爸在门那边，他在门这边。门关了，但石头还在。石头会带他找到归墟之眼。归墟之眼能重新封印凤凰的意识。封印了，门就彻底安全了。他爸就能出来了。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思维活动与任务目标高度一致。建议宿主保持当前状态。”
“闭嘴。”
“是。”
系统安静了。林策一个人坐在楼顶上，坐到天亮。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