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出租屋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刺眼的阳光，刚好打在他的枕头上。他盯着那道光束里上下翻飞的灰尘看了几秒，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太阳穴的酸胀感已经彻底消失，鼻腔深处的铁锈味也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能把胃袋烧穿的极度饥饿。
大脑在处理高密度逻辑运算和开启Bug视界时，消耗的葡萄糖和氧气远超任何重体力劳动。昨天晚上那盒没有加热的炸猪排便当，显然远远填补不了连续三次直视底层代码造成的能量亏空。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逼仄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苍白、缺乏日照的脸，头发略微凌乱，眼底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淡淡青色。这是一张扔在任何一个科技园区的早高峰地铁里都会瞬间隐形的脸。普通，缺乏记忆点，没有攻击性。
但现在，这张脸可能是全世界最危险的资产。
陆辞擦干脸上的水渍，走到书桌前，唤醒了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
他没有直接连上主网络，而是习惯性地先挂了一层前主人的跳板代理，然后才打开了新闻聚合网页。
经过了一个晚上的发酵，互联网上的风暴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如果说昨天傍晚的舆论是震惊和狂欢，那么今天早晨的版面，则多了一层由官方意志强行介入的肃杀。
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整齐划一地换上了同样的官方通告：
【异常事件管控局（SCA）联合公告：关于地铁D级诡域事件的初步调查与协查悬赏】
陆辞点开通告，一目了然的公文体。但用程序员阅读需求文档的眼光来看，这份通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焦虑。
……该名未知男子在诡域中展现出了极高的规则抗性与异常的干扰能力。为保障公共安全及了解诡域深层机制，SCA现向全球征集该男子的身份线索。无论提供线索者还是该男子本人主动联系，SCA均承诺提供最高级别的物理保护、终身特殊津贴以及豁免一切相关审查的特权。
陆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最高级别的物理保护？在安全术语里，这叫物理隔离。
终身特殊津贴？意思是你这辈子都不用再接触外面的社会了。
豁免一切相关审查？前提是你得完全交出你的大脑使用权。
SCA急了。
这很正常。二十年来，诡域像是一把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人们被告知规则是绝对的，是不可违背的法则。SCA建立的整个权力体系和社会秩序，都是基于规则不可破坏，只能顺应和逃避这一共识之上的。
但昨天下午，在全球七十亿人的注视下，这把剑被人用红色的删除线硬生生给折断了。
陆辞划掉的不仅是两条规则，他划掉的是人类对诡域的绝对恐惧，也是SCA一直以来维持秩序的根基。当羊群发现笼子其实是有破洞的，牧羊犬的压力就会呈指数级上升。
所以他们必须把我找出来。要么把我变成他们手里最强的牧羊犬，要么……陆辞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他关闭了网页，转身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七八件款式相近的格子衬衫，颜色从深蓝到灰黑不等。这是原主人的标志性战袍，也是昨天他在天幕直播中留给全世界的最深印象。
陆辞把这些格子衬衫全部拿了出来，连同昨天穿过的那件一起，塞进了一个黑色的不透明垃圾袋里。然后他翻出了一件毫无特色的纯黑色连帽卫衣，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裤，换在了身上。
他需要出门补充物资。
在这个随时可能降临诡域的世界里，保持高热量食物和纯净水的储备不是未雨绸缪，而是生存本能。更何况，他现在的能量消耗极大，必须去采购一批压缩饼干、巧克力和能量饮料。
推开单元门，初秋的阳光和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这是陆辞穿越后，第一次以完全清醒和观察者的姿态，审视这座在诡域阴影下运转的现代城市。
二十年的外显防御模式，已经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城市形态和生活习惯。
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极少有人戴着耳机边走边听歌——因为诡域降临的前兆往往是细微的环境音场改变，封闭听觉等于自杀。大多数人的脖子上或手腕上，都戴着某种生命体征监测环。
建筑物的风格也发生了变异。陆辞注意到，临街的商铺和写字楼，一楼的玻璃外墙大幅度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实体墙面和向外开启的紧急逃生门。每隔两三个街区，就能看到一个涂着黄黑条纹的半地下建筑，上面写着【D级诡域临时避难所】。
空气中除了汽车尾气，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医用消毒水和工业除味剂混合的气味。这是市政部门每天喷洒的环境稳定剂，据说能在心理层面上降低民众的恐慌阈值。
这座城市，就像是一个长期处于战备状态的庞大机器，虽然运转良好，但每一个齿轮都绷得紧紧的。
陆辞拉高了卫衣的兜帽，双手插在口袋里，顺着人行道向两条街外的大型综合超市走去。
沿途的每一块户外电子广告屏，无论是公交站台还是大楼外立面，都在滚动播放着SCA的那份悬赏通告。偶尔还会插播昨天地铁诡域的录像回放——当然，画面经过了处理，天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幕被屏蔽了，只保留了陆辞坐在座位上，规则文字被红色删除线划掉的震撼瞬间。
看到了吗？就那个穿格子衬衫的。
路过一个报刊亭时，陆辞听到旁边两个等公交的年轻人正在低声交谈。
废话，现在谁还没看过这视频。你说他是不是什么隐藏的超能力者啊？我听说有人进诡域次数多了，能感觉到哪里危险，但他这直接改设定的，太夸张了吧？
我大舅在SCA外勤队，他昨晚跟我透底了，说局里上面疯了一样在查全市的监控。但诡域降临会破坏周边的监控探头，那人出来后直接就混进人流里没影了。
真牛逼。要是他能把所有规则都划掉，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
想得美，你没看后来……
陆辞没有停留，保持着匀速的步伐从他们身后走过，将这些讨论抛在脑后。
超能力者？
陆辞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人类总是习惯用神秘主义去解释他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没有什么超能力，只有严密的逻辑、未覆盖的边界条件，以及写代码的人留下的漏洞。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那就是系统在他脑子里装的那个维护者工具包驱动。但这就像是给了你一把能看到微观结构的显微镜，能不能看出细胞的病变，还得靠你自己的医学知识。
他走进了大型综合超市。
超市里的光线冷白明亮，冷气开得很足。陆辞推着购物车，径直走向高热量速食品区。
他拿了二十盒不同口味的自热米饭，三十条高浓度能量棒，几大袋黑巧克力，以及两整箱无糖电解质水。他的动作迅速且精准，没有在任何不必要的货架前停留。
在排队结账的时候，他的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整个收银区的布局。
六个收银通道，三个开放。出口有一道电子防盗门。如果这里突然降临一个诡域，规则大概率会围绕商品、支付和出口来制定。比如未结账的商品不得带出、只能用特定方式支付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