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铁锈气还未彻底漫开,灰白光幕便已悍然合拢。就在这边界闭环的瞬间,临江公园东区所有人的表情都像被冻住了一拍。
晨跑的人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广场舞大妈的手停在半空,豆浆车老板握着长柄勺,白色蒸汽一股股往上冒,却没有一点声音。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灰白天色里碎成一层细雾,空气里全是湿冷草腥味和刚煮开豆浆的甜香。
六条规则悬在喷泉上方。
【规则一】游客须沿外环步道顺时针行进,不得停留超过30秒。
【规则二】听到哨声后,请在10秒内站入最近的阴影中,直至第二声哨响。
【规则三】晨间广播响起前,中心喷泉区不对游客开放。
【规则四】晨间广播前,偶数编号长椅可短暂停留;广播后,奇数编号长椅可短暂停留。
【规则五】穿红色雨衣的走失女孩不会哭,也不会求救。若她向你问路,请继续顺时针前进。
【规则六】东门将在喷泉停水后开放一次。错过后,请等待下一次晨间开放。
光幕刚成型,公园深处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人群瞬间炸开。
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下意识往最近的树下冲,两名结伴的女孩吓得抱头蹲地,还有个穿运动背心的男人竟然试图直接翻越花坛,结果脚还没抬起,背后就响起了更近的一声哨音。那声音像薄而锋利的铁片在耳膜上刮过去,刮得人牙根发酸。
陆辞已经动了。
脑子里什么东西在零点几秒内炸开,喉咙里那股腥甜味还顶着没散。
最近的阴影——他第一眼往树冠方向扫,风一过那片树影就在地砖上乱动。不稳。规则没说来源,系统只看坐标是不是落进阴影区块,但动的不稳。他连Bug视界都没开,转头——东门旁那块两米高的钢制导览牌,檐板底下投出一道钉死在地上的暗影。风吹不走,日头这时候还低。
过来!
他声音不算大,但在周围人全乱了的时候,反而像一根钉子,把人的注意力钉住了。
几个离得近的人本能地朝他看过去。
规则写的是最近的阴影,不是树。陆辞边说边踩进那块导览牌的阴影里,想活就别自作聪明。
三个晨跑客最先反应过来,跟着挤了进来。紧接着是那个拿长柄勺的豆浆车老板,他连车都没顾上,抱着保温桶踉跄着冲进阴影里。十秒快到的时候,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还在几米外发抖,陆辞直接往前两步,把她一把拽了过来。
第十秒落下。
一阵湿冷的风从步道上掠过去。
公园另一头,一棵银杏树下那个没赶上的运动背心男人忽然僵住。他明明也站在阴影里,可那片阴影来自他自己翻进花坛后倚着的景观石,不在最近这个判定链里。男人低头看了脚下一眼,像发现什么不对,抬起脚想往旁边挪——还没踩实,背后那团灰白雾气里已经伸出一只戴白手套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被人按进水里一样,整个人往下陷了半截。
周围几个人脸色当场变了。
第二声哨响后,压在所有人喉咙上的那只手才松开。公园重新恢复了流动,喷泉的水声也在那一刻回来了,哗啦啦砸在池面上。
走。陆辞开口,已经顺着外环步道往前。
这一次,没有人质疑。
他们这支临时队伍一共七个人:三个晨跑客,豆浆车老板,一个老太太,一个戴耳机的大学生,还有陆辞。几个人全都被刚才那一幕吓老实了,沿着外环步道快步前进,连大气都不敢喘。
步道左边是喷泉和草坪,右边是林木和长椅。每一张长椅椅背上都刷着白漆编号。陆辞扫了一眼——2、4、6、8,全是偶数。规则四目前可用。
第一个拐角,浓重的死水微澜味劈面砸来。他们看见了那个穿红雨衣的小女孩。
她就站在步道正中间。和周围的环境完全割裂,喷泉的微风吹不过去,她红色的塑料雨衣边缘硬邦邦地垂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改变。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侧,水滴悬在发梢,违背重力地凝固着。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没有焦距,直直地锁定在前方的虚空处。她怀里那只没有脑袋的毛绒熊正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絮状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味,和湿草腥气混在一起,叫人喉咙发涩。
叔叔,她抬起头,声音细细的,东门怎么走?
大学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回头。
陆辞没看那女孩,一把扣住大学生的肩膀,把对方的视线硬扳回正前方的步道。
继续走。
规则五——不会哭,不会求救。她在问路。
陆辞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发疼,连后颈都紧了。这东西是个触发器:谁回答、谁对视、谁他妈心软了,谁就被拖走。大学生那半个转身已经够着边缘了。
队伍里的老太太嘴唇发白,却还是死死跟着往前走。等走出二十米,她才颤着声音问:那孩子……
不是孩子。陆辞说。
第一个整圈走完,晨间广播仍然没响。
喷泉也没有停。
说明规则六还没到触发条件。陆辞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太阳已经爬高了一点,导览牌的阴影明显缩短。第二轮如果还靠它,来不及。
哨声果然很快又响了。
这一次,他们离树都远,离导览牌更远。队伍里有人脸色一下惨白,豆浆车老板差点把保温桶扔掉。
陆辞的视线却先一步落在了步道边的一排长椅上。
偶数编号长椅可短暂停留。
长椅背后有高过人头的遮阳篷,篷影正好斜切在步道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