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杉写字楼的光幕,是在下午四点二十九分三十七秒落下来的。
陆辞记得很清楚。
这次降临的迹象太过明显,本身就像是冲着时间来的。整栋二十层的玻璃写字楼前一秒还映着西斜的日光,眨眼间,所有玻璃幕墙就同时暗了一层,像有人把现实世界的亮度条猛地往下拖了一格。
陆辞进门时,前台电子钟正好跳到16:29:40。
大厅里一共二十多个人,白领、外卖员、保洁阿姨,还有两个来谈合作的客户。冷气很足,地砖反着冷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写字楼永远洗不干净的中央空调灰尘味。
七条规则浮在旋转门上方。
【规则一】进入大楼后的180秒内,请在前台领取临时工牌并完成签到。
【规则二】蓝色工牌前往7层,白色工牌前往11层,黑色工牌前往15层。请勿搭乘错误楼层。
【规则三】进入对应会议室后,请保持就座,直至听见评审结束。
【规则四】每半小时的29分55秒,走廊将进行一次到岗核验。核验开始时仍在走廊逗留者,视为未授权人员。
【规则五】A号电梯会在到站时开启3秒。听见叮声后,请立即出梯。
【规则六】楼梯间仅供正式员工使用。临时工牌持有者不得进入。
【规则七】若工牌编号与会议室名单不匹配,请立即前往1502纠正室。
靠,这什么玩意儿?
一百八十秒?签到在哪?
别挤!别挤!
大厅一下乱成一锅粥。
陆辞却没第一时间去前台,而是先扫了一眼大厅里的三块时间源:前台电子钟16:29:41,电梯屏16:29:40,自己左手机械表16:29:42。
三块表,不同步。
他眼神微微一沉,脑海中立刻跳出一个极其危险的技术概念——时钟漂移(ClockDrift)。
在高度封闭、模块化的诡域结构中,时间本该是底层核心统一分发的基础全局变量。同在一个大厅的三个显示端口出现了高达两秒的时间差,这绝对不是日常误差,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副本的底层计时器,在处理这栋二十层楼的庞大并发空间时,出现了严重的线程阻塞。系统算力过载了。时间在不同区域的流逝速率,已经被撕裂。这意味着,规则里那些精确到秒的死亡触发点,在不同楼层将不再是同一个绝对值。
他将机械表的表冠拔出,把分针和秒针拨到与前台电子钟完全一致的刻度,锁定,走向前台。
前台没有活人,负责发工牌的是一台立式自助终端。屏幕上不断跳出请输入姓名选择访客类型的蓝色窗口,打印口里正一张张吐出带颜色的塑封工牌。
陆辞拿到的是白色,编号117。
他身后,一个外卖员拿到蓝色工牌时手一抖,卡片掉在地上,耽误了半秒。自助终端滴一声,屏幕上弹出红框:
【签到超时风险:17秒】
人群更慌了。
一个平头青年抓着工牌就往电梯冲,另有个中年胖子站在终端前急得手抖,反复输错名字。大厅另一头,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刚刚完成签到,才转身,脚底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工牌编号末位不知什么时候从8变成了9。
她脸色刷地白了。
这不对!我刚刚明明不是这个号——
她话还没说完,十五层方向的指示灯突然亮起。规则七像闻到了血味,发光文字微微一颤。
【请立即前往1502纠正室】
女人浑身一僵。
陆辞只看了她一眼,就先记下了这一点。
工牌编号不是静态值。
或者说,名单在变。
A号电梯门打开,所有拿到工牌的人像被赶着一样往里涌。陆辞没跟着挤到最前,而是退了半步,盯住电梯上方的数字显示屏。
16:31:00。
电梯屏跳了一次。
但真正的叮声却滞后了一拍才响起来。
显示先变,到站提示后到。
只有一秒。
陆辞站在轿厢角落,Bug视界只开了一层,轻轻扫过电梯门缝。那扇银灰色金属门立刻浮起两道淡淡的时间流,一道挂在显示模块上,一道挂在门锁模块上。两条流速几乎一致,只在每次到站前后错开一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一秒。
就是这一秒。视觉线程和音频线程因为系统滞后,没有对齐。规则五说听见叮声后才能出梯,那些看着门开就往外冲的人,迟早会被判定违规。
白牌去11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人群下意识往外挤,陆辞冷冷地横跨半步,挡在门中央。
叮。
清脆的提示音终于响起,他这才收回手臂,侧身迈入走廊。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只有顶灯在头顶发出轻微而持续的电流嗡鸣。每隔十米就是一扇磨砂玻璃会议室门,门牌上印着011A、011B、011C。
规则三要求进去之后保持就座,直到听见评审结束。
问题是,前台没人告诉他们117号该进哪一间。
整个十一层,有人开始乱敲门了。
远处一扇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西装男人踉跄着冲出来,嘴里大喊我进错了我进错了,还没跑出三步,顶灯就齐齐暗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像某个识别程序锁定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