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互相看见对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
陆辞闭了闭眼，把椅背往后压了一下，发出一声木质的细响。
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荒诞的共鸣——不是胜利感，是那种审查别人的代码时，偶尔在满屏的屎山里看到某段精妙却充满妥协的Hack写法，会产生的发现同行的错觉。一个同样在系统里苦干、同样被底层逻辑死死束缚的人。不是精英，不是神，是个被进度压着跑、在技术债里打补丁的普通维护者。
他把这种感觉迅速压了下去。
共鸣不是信任。对方是什么人，做这件事出于什么动机，他一概不知道。这种同行感，可能正是对方想让他感受到的——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接口设计。
陆辞把那句未写完的话单独复制出来。
【有人在做版本管理。】
他刚敲下句号，门外就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
这个时间点敢敲门的人不会多。陆辞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陆辞开门，林越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眼下挂着明显没睡的青黑。便装外套的领子还是翻领，但扣子没扣，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疲惫。
你们管控局都这么喜欢半夜上门拜访？陆辞侧身让他进来。
今天真不是我想来。林越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上面点名了。
陆辞看了一眼袋口的红色保密章。
谁？
顾问团。林越说，沈局长批准了。明天上午九点，局里想正式和你谈合作。
陆辞没有立刻伸手去拿档案袋。
条件呢？
还没谈。林越顿了顿，不过有句话你八成想听——顾问团里那位资深规则分析师，看完云栖商场的录像，张嘴先骂你这套太玩命，没法拿去教人。
陆辞终于笑了一下，很淡。
那他可以当面说。
林越看着桌上那份刚写完最后一行的《ChangeLog0.3》，又看了看墙上一整面被贴成版本库的规则差异图，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在几个节点之间来回游走了好几秒。
你知道吗？他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局里把你叫过去，不像是想收编你。
那像什么？
像是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那堆数据库，可能还没你这面墙值钱。
林越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面墙，又落到桌上那份刚刚敲完最后一行的文档上。他表情复杂，像是在同时处理两件彼此矛盾的事——作为管控局调查员，他应该把眼前这个人纳入体系；但作为一个在副本里见过太多人怎么死的人，他知道眼前这面墙代表什么。
陆辞没接话，只把档案袋抽出来，拆开。袋口的保密章被撕破，红色印泥蹭上了他的指尖。
最上面是一张正式会见通知，抬头印着管控局的暗纹徽章，字体工整到近乎刻板，散发着一种标准化公文特有的冷漠质感。时间写的是明天上午九点。
底下压着一页简报，标题很短：
《关于高频迭代型规则副本的阶段性研判》
陆辞目光停在高频迭代型五个字上，眼神微微一动。
这五个字，说明管控局已经注意到了迭代加速这件事。他们给它命了名，做了分类，放进了一份正式简报里，按标准流程下发给需要知情的人。
但他们能跟上这个迭代速度吗？
他把那页简报抽出来，压到《ChangeLog0.3》的最上面。台灯白光下，那五个字像刚被人重新敲过一遍。
原来，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看懂版本号的，不止他一个。
只是看懂，和能做什么，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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