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光幕合上以后，云港新区顶层的空气像被人塞进了一台巨大的制冷机里。
温度明明没有骤降，皮肤却本能地起了一层细小鸡皮疙瘩。儿童乐园里原本热闹的彩灯还亮着，高饱和度的红蓝光束在冷气中投射出光怪陆离的扭曲阴影。海洋球池的球面反着斑驳的光，蹦床区的安全网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网绳互相摩擦发出微弱的嘎吱声。空气里原本属于游乐场的甜味发生了质变，满是糖味消毒液久用后残留的怪异甜香，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浸泡过三天的劣质棉花糖，吸入肺腑时带着一丝微冷的刺痛。
游乐园上空的隐形广播里，正在循环播放着一首脍炙人口的儿歌。但音频的播放速度被恶意拉慢了至少一倍，欢快的女童音因为拖长而严重降调，黏糊糊地拖拽着变调的尾音，听起来像一台快没电的破旧八音盒，在空旷的场馆里制造出一种令人牙酸的诡异回声。不远处的旋转木马还在通电运转，空荡荡的塑胶白马在一闪一灭的顶灯下起起伏伏，机械轴承发出枯燥的咬合声。
正中央，三米高的毛绒熊吉祥物海报已经不再是海报。
它从平面里鼓了出来，变成立体的人偶实体。那是一只体型庞大得有些畸形的卡通熊，毛绒表皮过分蓬松，呈现出一种廉价化纤材质特有的死板反光。它的眼睛是两块巨大的黑色塑料凸透镜，没有瞳孔，却仿佛能倒映出整个场馆的死角。最让人不适的是它的嘴——嘴角裂开一条不该出现在玩偶脸上的细长笑缝，红色的缝线歪歪扭扭地咬合在一起，像是一道随时会崩裂的伤疤。
它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两个字。
欢欢。
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八条散发着冷蓝色荧光的全息规则，凭空悬浮在中央服务台上方。
【规则一】欢迎来到欢乐熊儿童乐园。营业时间9:00-21:00。营业期间所有游客须留在乐园内。
【规则二】游客须从A区开始，按A→B→C→D顺序体验四个区域。完成D区后可从正门离开。不得跳过，不得逆行。
【规则三】完成一个区域的判定：在该区域内连续停留满60分钟。完成后，手环自动盖章。
【规则四】进入下一区域前，须经过中央服务台办理签到手续。签到手续由服务台自动受理，游客到达服务台前方标记线即触发签到流程。
【规则五】服务台每45分钟进行一次系统维护，持续15分钟。维护期间，签到受理功能暂停，服务台前方标记线的检测器停止工作，不扫描、不记录、不拦截。
【规则六】吉祥物欢欢每90分钟在各区域巡视一次，持续10分钟。巡视时所有游客须在当前区域内蹲下抱头。未执行者由欢欢拥抱。
【规则七】已完成并离开的区域不得返回。
【规则八】手环集齐4枚区域盖章后，正门开放，游客可离开。
离服务台不远处的安检闸机旁，瑟缩着几个极其突兀的家庭组合。一个穿着全套高定西装的男人死死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护在怀里，他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透，真皮皮鞋的边缘沾满了从闸机口蹭到的灰黑污渍。男人的手背上暴起青筋，他低头捂住女儿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恐慌的喘息。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女人的妆已经完全哭花了，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两张揉皱的乐园通票，那个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压抑地抽泣着。年轻的父亲则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神经质地环顾四周，嘴唇哆嗦着，几次试图张口呼救，却在触及吉祥物那诡异笑缝时，硬生生把所有声音咽了回去。
罗肃把悬浮的八条规则从头到尾仔细看完，没有说话，第一反应是直接看向中央服务台的物理结构。
这很符合他。在他的思维模型里，服务台、签到、手环、正门，本就是一整套闭环的稳定流程系统。只要顺着既定的流程树一步步往下走，满足每一个节点的条件判断，副本再恶，也必然存在一条标准通关路径。只要不抛出异常，就不会触发崩溃。
先按规则体验。他很快下判断，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能压制恐慌的掌控感，从A区开始，停满六十分钟，去服务台签到，再进B区。别乱碰红线，也别抢跑。规则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旁边几个被困家长明显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套方案听起来足够像现实世界的游乐园流程。
陆辞却没有立刻附和。
他蹲下去，捡起地上一只刚从海洋球池边缘滚出来的蓝色塑料球。球面还残留着小孩手心蹭过的温热。他把球放回池里，目光顺着地面一路扫到中央服务台，再扫到四个区域入口上方的电子手环感应器。
太整齐了。
这套规则比地铁、便利店和商场都整齐。
整齐到像是某个人在看过他前面几次利用路径后，故意把所有容易被踩的歧义和死锁都提前磨平了。签到、盖章、区域顺序、巡视动作、返回限制，每一个高危节点都被拆成了单独模块。前端展示的流程无懈可击——但他知道，只要是跑在底层的代码，Bug就必然依然存在。只是在这个版本里，漏洞被隐藏在了更深的并发逻辑里。
Bug依然存在。
只是密度明显降下来了。
罗肃已经带着人往A区走。A区是海洋球池，面积最大，边缘用软包围了一圈。几个孩子本能地想往球堆里扎，被各自家长死死拉住。欢欢站在中央服务台后面，一动不动，像在等他们自己进入预设流程。
陆辞走在最后，边走边打开Bug视界。
规则四和规则五立刻浮出两层结构线。
服务台签到是一套新写的检测模块，边缘还带着细细的热修补痕迹；而手环感应器则是另一套更老的代码，线条稳定，命名简洁，像一个年代更久远的底层组件。两套模块之间没有明显的调用线，像是硬生生并排焊在了一起。
陆辞的目光在两套线之间停了两秒，拇指下意识摩挲着掌心的手机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