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副本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特调局地下三层七号会议室的通风口还在低低嗡鸣,冷风里带着机油和灰尘味,像一台整夜没关过的服务器。
隔壁心理疏导室偶尔漏出一两声被压到变形的抽泣,穿过防火门时只剩一点湿意,黏在消毒水、碘伏和止血贴的气味上。谁都没说话,屋里只有翻纸、敲键盘和录音笔偶尔亮灭的轻响。
罗肃坐在长桌左侧,右肩缠着新换的纱布。止痛药退下去后,伤口一跳一跳地抽着,像有个报错进程不断往神经里顶。他没伸手去按,只是盯着笔电屏幕顶端那行标题。
《云港新区室内乐园事件初步应对复盘》。
这名字太标准了,标准得能把一晚上的死人味、哭声和失误都压平,最后只剩四个字:应对复盘。过去这么多年,罗肃签出去的报告大多长这个样子,句式保险,责任清楚,像一层层焊死的护栏。
光标在标题末尾闪了十几下。
他按住退格键,直到整行字被删空,键帽发出的脆响一下一下敲在安静里。然后他单手把新的标题敲了上去。
《高频迭代型规则副本中模块脱节漏洞的现场验证报告》。
许澜看着那行字被替换,没有作声,只把手边那杯凉了一半的咖啡往外推了推。沈岳坐在主位翻材料,纸页摩擦声很轻。林越靠在门边补录口供,录音笔红灯一闪一闪。咖啡苦味、血腥味和打印纸的漂白剂味挤在一起,谁都没法假装今晚已经收尾。
陆辞坐在长桌最末端,冲锋衣上的灰和干血还没来得及处理。他面前摊开的不是会议纪要,而是从乐园里顺回来的结构草图,边角已经被他用铅笔补了几处接口箭头。
“所以你的结论是,签到系统是后补丁。”许澜看向他。
“高概率。”陆辞拿过铅笔,在草图上圈出入口和手环模块,“手环盖章这套更老,命名风格和商场、地铁、写字楼里那批底层组件是一路的。签到系统像后来硬套上去的门禁壳。”
林越把录音笔往远处拨了半寸:“旧模块外面,又加了一层?”
“对。”陆辞点头,“但加得仓促。两个模块之间数据异步,接口没联调,只做了表面拦截。”
罗肃盯着他指尖那支笔。肩上的刺痛牵得他下颌线绷紧,半晌,才低声问出一句过去绝不会从他嘴里冒出来的话:
“如果是你来补,你会怎么补?”
会议室里顿了一下。
林越原本靠着门框的肩膀离开了半寸,许澜抬了抬眼。没人出声,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桌中央那张草图上。
陆辞没嘲他,只把草图转过去,推到长桌正中。
“要么把签到结果直接写进手环判定链,做强关联。”他用指节压住其中一条线,“要么维护窗口只停记录,不停拦截,让老模块自己跑完。”
他又点了点另一条。
“现在这种写法,只在门外摆了个保安。保安打个盹,里面全漏。”
罗肃看着那两条几乎平行的线,视线停得很久。纱布边缘被汗洇深了一圈。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报告往后翻了一页,调出权限附表。
屏幕右下角立刻跳出一行红字:
【一级历史规则库访问申请,需安全负责人联署签名。】
罗肃盯着那行提示,看了两秒,把电子笔拖了过来。
“建议提高陆辞的数据库访问权限,并允许其参与后续高风险副本前置研判。”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先在牙关里过了一遍。说完,笔尖落进签名框。第一笔因为牵到右肩伤口,明显重了一下,墨迹发粗,后半截却收得很稳。屏幕短促地“滴”了一声,原本灰着的提交键亮成了蓝色。
会议系统顶部的状态栏随即从“待审”跳成“已联署”,罗肃名字后面多出一枚蓝色锁标。那枚锁平时只会出现在他卡别人流程的审批链里,这回被他亲手挂到了陆辞的申请后面。
许澜这才放下咖啡杯。
林越把录音笔彻底按灭,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已经生效的电子签名,没有插话。
“我同意罗队长的建议。”许澜看向主位,语速不快,逻辑却很清,“放宽权限当然有风险,但他已经能碰到规则底层。与其让他在体制外自己找缝钻,不如在局里给他一条带审计的接口。至少我们能看到他的调用日志。”
沈岳没有立刻表态。
他摩挲着那份刚刚完成联署的报告,指腹擦过纸边,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陆辞坐在末位,姿态很松,冲锋衣像一件普通工服,肩线甚至有点懒散;可那种懒散和幸存者的松弛不是一回事,更像一个人刚从故障现场出来,脑子里还残留着一整套没修完的流程图。
这位执掌特调局多年的男人终于抬起眼,目光停在陆辞脸上,没有绕弯子。
“你对写那套系统的人,怎么看?”
他说的不是规则,不是副本,而是写系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