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郊，十里荒村。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腥腐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这片原本荒僻的土地。
三天前，这里还是个连飞鸟都不愿落脚的穷乡。可如今，荒村周边的三个村落接连爆发病疫，短短七十二小时，近百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田埂、村口、柴房里，皮肉泛着诡异的青黑，苍蝇嗡嗡盘旋，蛆虫顺着尸身的缝隙往外爬，惨状触目惊心。
咸阳城已经乱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朝野。始皇帝刚被唐博后用土方救醒，大秦根基尚未稳，又遇这邪门疫症，朝堂上哭喊声、骂声、慌喊声搅成一团，连咸阳城的城门都加派了三倍秦军把守，生怕疫症传入王城。
而此刻，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太医署，竟下了一道狠辣到极致的命令——
封锁城郊疫区，敢越雷池一步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戈矛映着寒光，沿着疫区边缘扎起三道封锁线。秦军士兵面无表情地持戈把守，身后跟着太医署的差役，腰间挂着令牌，眼神里满是冷漠与恐惧。
“再往前一步，直接砍了！”
一名满脸横肉的秦军小校扯着嗓子吼，戈尖直指前方试图冲出来的百姓。
而在疫区最中心的荒村村口，唐博后正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埂上，粗粝的泥土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攥着拳头，对着封锁线的方向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
他的声音像炸雷，震得周围的百姓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来姻（原石儿）紧紧攥着唐博后的衣角，小脸煞白，却还是咬着牙往他身前靠了靠，替他挡开了飘过来的腥腐风。她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松开，只是小声劝：“博后哥，别骂了，他们是太医署的人，手里有兵……”
“兵？兵就能草菅人命？”唐博后猛地转头，瞪向来姻，眼神却没半分火气，反而带着心疼，“老子是中医博士后，是土方医神！这疫症是邪毒入体，靠封锁能封死？把人圈在这儿，跟把羊圈进狼窝有啥区别？！”
他话音刚落，杜若书便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的布裙，脸色因连日奔波和担忧显得苍白，唇瓣干裂起皮，可那纤细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株寒风里不肯弯折的翠竹。
她看向秦军小校，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大人，此疫症传染性极强，封锁虽能暂阻扩散，却会让疫区百姓无医无药，疫症只会愈演愈烈。不如让我们……”
“让你们？”秦军小校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杜若书，又瞥了眼唐博后，“太医署说了，疫区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放！你们俩是从里面出来的？正好，跟我们回太医署问话！”
戈尖一挑，直接指向唐博后的胸口。
来姻“啊”了一声，下意识往唐博后身后缩了缩，却还是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
唐博后猛地抬手，一把拍开那支戈尖，力道大得让那秦军小校手腕一麻，戈矛差点脱手。
“滚蛋！”
他暴吼一声，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老子是救过始皇帝的人！你们太医署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只会下死命令封人，连疫症是啥都搞不清楚，还敢拿戈对着我？信不信老子一土方下去，先治治你们这群蠢货的脑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秦军士兵都变了脸色。
那小校更是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咬牙道：“放肆！你敢袭警？来人，把他拿下！”
“谁敢动他！”
杜若书突然往前一步，挡在唐博后身前，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那是之前始皇帝赐给她的，刻着“医”字。
“陛下曾赐我令牌，许我随行问诊。”她抬眼看向小校，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唐博后是陛下钦点的治疫之人，你们要动他，先问问陛下同不同意！”
秦军小校盯着那枚令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始皇帝对唐博后的看重，可太医署的命令压在头上，他要是就这么退了，回去也没法交代。
僵持之间，一名穿着青色医官服饰的人从封锁线后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医书，正是太医署的医官李默。
他瞥了眼唐博后，眼神里满是不屑：“一个只会用些野路子土方的狂徒，也配说治疫？陛下不过是看你运气好，治好了陛下的病，你还真当自己是神医了？”
李默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医书：“太医署早已定论，此疫是瘴气入体，需用名贵药材煎服，再辅以隔离之法。你们倒好，在疫区里瞎晃悠，还敢质疑封锁？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瘴气？”唐博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拍着大腿蹲在地上，“李医官，你这医书是白读了？连疫症的根由都分不清，还敢在老子面前装大拿？”
他说着，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沾着疫症死者体液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万古土方录》，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李默看。
“看好了！这是疫毒夹湿寒，从口鼻入体，先侵肺腑，再蚀血脉！不是什么狗屁瘴气！”
他的声音洪亮，周围的百姓和士兵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那本破旧的小本子。
李默脸色一变，却依旧嘴硬：“不过是些野路子土方，岂能信？太医署的医书才是正统！”
“正统？正统治死了多少人？”唐博后瞪着他，一脚踢飞旁边的一块石头，“老子刚才看了，疫区里的人，都是上吐下泻、身发青斑，这是疫毒攻心的征兆！你们封锁疫区，不给药不给医，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这就是你们的正统？”
他突然指向不远处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妇，那老妇身边躺着一具孩童的尸体，正捂着肚子痛苦呻吟，嘴唇泛青。
“去！把那艾草给我采来，还有灶膛里的草木灰，给我装一碗！”
唐博后对着旁边一个年轻村民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