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村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李建国跪在硬邦邦的泥地上,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面前两具黑漆棺木并排停着,棺盖还没合上,露出里头青灰的脸——那是他这具身体的爹和娘,一个累死的,一个伤心死的。
他来这世界才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出租屋洗热水澡,手机放着短视频,水汽氤氲。
然后一阵酥麻,再睁眼就躺在这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里,耳边是陌生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唢呐声尖利地刺进耳朵,像要把人的魂从腔子里勾出来。
“李四哥家的也是可怜,早跟他们说了,那孩子大了就该得去下地。”
门外那些女人的声音压得并不低,好像故意要说给谁听。
李建国能看见她们灰扑扑的裤腿在门框边晃来晃去,一双双黑布鞋踩着刚下过雨的烂泥地。
“他非不听,非让孩子去念书。
念什么中专?
城里人那是城里人的路,咱们泥腿子走得了吗?
这下好,把自个都累死了吧?”
“我看啊,就是那个城里来媳妇给害的!”
一个尖嗓子的接了话:“可不!当初李四哥多壮实一人,挣工分从没落过后头。
自打娶了那易家姑娘,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城里的女人,那身子骨能下地?”
“人家可是亲兄妹,你们少说两句......”
“亲兄妹?她死了这好几天,她那个当工人的哥哥来了吗?”
李建国垂下眼,盯着面前的火盆。
黄纸烧成灰烬,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呛人的烟味。
他的手指动了动,捏紧了手里那根哭丧棒——白纸糊的,棒身是柳木,粗糙得硌手。
他哭不出来。
这身体的原主大概刚中专毕业,意气风发的年纪,还没来得及让爹妈享福,就一场高烧送了命。
他接过来的时候,原主正烧得迷糊,嘴里喊着“娘”。
等他清醒过来,易小花——这身体的娘——已经病得下不了床。
第三天夜里,她咽了气。
李建国伺候了她三天。
那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说她对不起娘家,说她这辈子不后悔,说她儿子有出息,念了书,是文化人。
最后那句是:“去找你舅......你舅在城里,工人,能护着你......”
说完就没气了。
李建国当时愣了很久。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这女人,他不是她儿子。
可现在,他跪在她的灵前,面前是两具棺材。
“这孩子可怜哟,伤心到哭都哭不出来了。”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不嘛,李四哥跟他媳妇,最疼的就是这跟独苗苗了。
好不容易供出个中专生,一天福没享上,这叫什么命......”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在泥地里,噗嗤噗嗤的,走得很急。
李建国抬起头。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冲进院子,胸口还别着厂牌,闪着一道银边。
他身后跟着个中年妇女,胖墩墩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攥着个蓝布包袱。
男人站在院子里,愣住了。
他盯着灵堂上那两块牌位,盯着那两具棺木,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兄妹哪有隔夜仇呢?”那女人叹了口气,扶住男人的胳膊,“早让你来,你非不来,说什么她嫁出去就不认你这个哥了。现在好了......”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通红。
李建国看着他,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那方正的脸,那略有些佝偻的背,那身半旧的蓝色工装——他在哪见过?
不对,不是见过,是看过。
在手机里,在短视频里,在那些“盘点影视剧里最气人角色”的视频里——
易中海。
《情满四合院》里的壹大爷,八级钳工,每个月工资九十九块钱。
那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