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时,青云市东郊的天空还泛着灰白。
薄雾浮在青云剑道馆的屋檐上,晨钟准时敲响,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冷风,落在练武场的石板地上。
林玄舟从后院小门走进来。
他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剑道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有些脱线。
左眼尾那道淡色龙形胎记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像是被水洇过的墨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走路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钝刀上,脚底传来的震感会顺着腿骨爬进腰腹,最后在胸口闷出一股滞涩的痛。
这不是伤,是天生的毛病——残缺剑骨。
气血运转不畅,精神易疲,稍微剧烈动作就会内息紊乱。
十年前入馆测试时,主考教习只看了一眼脉象就摇头:“练不了剑,活到三十就算命硬。”
可他还是留下了。
成了青云剑道馆最底层的学员,连正式阵型都站不进去,只能每天晨钟一响就到场,完成基础体能任务,然后靠边站,像根没人看的桩子。
今天也一样。
他刚走到练武场边缘,三个人影就并排挡住了去路。
“哟,又来了?”
说话的是赵岩,高阶学员,红带三级,掌力已能碎砖断木。
他往前半步,伸手推在林玄舟胸口。
力道不大,但猝不及防,林玄舟踉跄后退两步,脚跟磕在石缝里,差点摔倒。
旁边传来轻笑。
周平抱着手臂站在右侧,冷笑:“天天来,也不嫌丢人?扫地教习好歹还能把地扫干净,你呢?站在这儿都碍眼。”
第三人陈越直接伸手勾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让林玄舟弯了腰。
“听说你上个月修行积分被扣光了?是不是又迟到了?哎,我们这些正式学员迟到一次,罚扫三天场子。你这种人,迟到了连扫帚都不配拿。”
林玄舟没说话。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反抗没用,打不过,跑不动,叫也没人管。
十年前第一次被推倒时,他挣扎着爬起来,结果换来一顿更狠的踢踹。
后来他就学会了——不动,不喊,不看。
他只是缓缓直起身子,拍了拍衣领上的手印,然后继续往前走。
赵岩拦住他。
“想过去?问过我们了吗?”
林玄舟停下。
视线落在前方五米外的训练区角落——那里有一块褪色的红布条绑在柱子上,是他每天站的位置。
再过去几步就能到,但他知道,这几步不会这么容易走完。
周平绕到他背后,猛地一撞。
林玄舟扑倒在地,膝盖和手肘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尘土扬起,沾在他额角。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抱着剑站在边上,有人蹲在台阶上看热闹。
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这种事太常见了,林玄舟十年如一日地被欺负,早就没人觉得不对劲。
弱者就该被踩,这是武道界的规矩。
陈越蹲下来,凑近他耳朵:“你说你,干嘛非要赖在这儿?回家种田不好吗?或者去搬砖,至少能赚点饭钱。”
林玄舟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没拍灰,也没看他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擦伤,渗出血丝。他慢慢握拳,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跨过人群围成的弧线,走向那根绑着红布条的柱子。
身后传来哄笑。
“看他那样子,真当自己是个练武的料?”
“也就比死人多口气。”
“要我说,馆里早该清退他,占着名额浪费资源。”
林玄舟站定。
他背对人群,面朝空旷的演武台,呼吸一点点压回平稳。
风吹过耳畔,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知道他们在笑,知道那些话是冲他来的,但他不能回头。一回头,情绪就会破。
十年了。
从十六岁被人背进这道门开始,他就明白一件事:在这里,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扛下来的。扛不住,就只能烂在泥里。
他抬起手,摸向胸前口袋。
里面有个东西,冰凉,棱角分明,是他去年在老城区翻废墟时捡到的黑玉佩。
没人知道他有这个,也没人见过。
他一直藏着,就像藏起自己的痛、自己的恨、自己夜里咳血也不敢声张的虚弱。
他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玉佩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这时,一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练武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