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得了陆明远的响箭哨,又揣上一包盐炒豆子、半葫芦劣酒,次日一早便扮作踏青书生,骑马出了汴京城。
平安本想跟着,被他以“人多眼杂”为由撵了回去,只嘱道:“若我三日未归,便去六扇门寻陆总捕。”
李锐一人一马出了西门,但见官道两旁杨柳依依,田间麦苗已抽穗,农人三三两两在劳作。李锐按舆图所示,沿官道往西北行了约莫三十里,拐上一条樵夫踩出的山路,渐入深山。
起初还有零星村落,越往深处走,人烟愈稀。到得午时,已完全入了山。
峰峦叠嶂,古木参天,山道窄处仅容一马,路旁杂草没膝,时有野兔山鸡惊窜。李锐下马步行,对照着心中默记的地图——黑风岭该在前方那片形似卧虎的山脉之后。
一路欣赏着春景,呼吸着山中清新的空气,又行了一个时辰,忽闻前方水声隆隆,似千军万马奔腾一般。
转过山坳,视野猛然变得开阔,一条山涧横在眼前,宽三丈有余,水势湍急,左右却无桥梁。李锐正寻思如何过河,却见对岸林中,远远的有炊烟袅袅升起。
山林中居有人家?
他牵马沿河向上游走了半里,找见一处浅滩,水不及马腹,便蹚水过河。
河水漫过膝盖,湿了半截裤腿,上岸后急寻那炊烟去。
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山谷,七八间茅屋散落其间,屋前晾着兽皮、药草,几个衣衫朴素的汉子正挥汗如雨,劈着柴禾。
见有生人进谷,那几个汉子齐刷刷抬头,目光中透着警惕。
为首的是个疤脸壮汉,赤着上身,胸口也有一道刀疤,从肩头直划到肋下。他拎着斧头走过来,瓮声问:“哪来的?”
李锐忙堆起笑脸,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这位大哥,小弟是汴京来的书生,踏青迷了路,讨碗水喝。”
“书生?”疤脸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绯鱼袋上停了停,“书生还带这个?”
李锐心里咯噔一下——走得急,竟忘了摘鱼袋!他面上却笑:“家父在衙门当差,让带着防身。”说着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大哥行个方便。”
疤脸接过钱,掂了掂,脸色稍缓:“喝水有,喝完赶紧走。这黑风岭不是你们公子哥儿该来的地方。”
李锐连声称谢,跟着他到井边打水。趁喝水的功夫,眼睛四下打量:这几间茅屋看似简陋,但屋后堆着的柴垛码得齐整,不似寻常山民随意堆放;晾晒的兽皮多是鹿、狐,可墙角却露出半张狼皮边缘——黑风岭这一带,哪来的狼?
更可疑的是,那几个劈柴的汉子虽穿得破旧,但手脚粗壮,虎口皆有厚茧,分明是常年握刀使棒的。且他们劈柴时,两人一组,一人劈,一人望风,配合默契。
这哪里是山民,分明是哨卡!
李锐喝完水,装作随意问道:“大哥,听说这山里前些年闹土匪,如今可还太平?”
疤脸瞥他一眼:“太平得很。咱们在这儿住了三四年,连个毛贼影子都没见着。”
“那就好,那就好。”李锐拱手,“不知往前可有歇脚处?小弟想再往里走走,看看山景。”
“再往里?”疤脸皱眉,“里头是死路,没什么好看的。你要看景,往东走五里有个瀑布,看完赶紧下山。”
“那好,有瀑布好啊。”李锐牵马离开山谷,往东走了约莫一里,便拐进一条岔道,直奔黑风岭主峰。
山路越发难行。
到得半山腰,马已是上不去了,他便将马拴在隐蔽处,徒步攀爬。
山中寂静,唯闻鸟鸣虫噪。按地图所示,那标注“甲三”的红点,该在前方一片峭壁之后。
他手脚并用,拽着藤条爬上一处崖顶,伏在岩石后往下看。下方是个葫芦形山谷,谷中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数十名工匠正在开凿山壁,叮叮当当的锤凿声在山谷回荡。已凿出三个洞口,皆以巨木为门,门上覆着茅草伪装。洞口外堆着许多木箱,以油布遮盖,有汉子正在搬运。更远处,搭着几排窝棚,炊烟正是从那里升起。
这规模,比城西废宅地窖大了十倍不止!
李锐数了数,工匠约莫五六十人,看守的壮汉二十余人,皆着黑衣,腰挎刀剑。谷口设着拒马桩,还有两人持弩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