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默记了细绢地图，当夜辗转难眠，脑中尽是黑风岭的层峦叠嶂与那些红点标注。
次日一早，他顶着两个乌青眼圈到前厅用早饭，才坐下扒了两口粥，便见父亲苏文渊沉着脸进来，后头跟着兄长苏钧，也是一脸凝重。
厅里伺候的丫鬟小厮见状，悄没声息都退了出去，只留平安在门外探头探脑。
苏文渊在主位坐下，也不说话，只盯着李锐。那目光如秤砣般压人，饶是李锐两世为人，也被盯得有些发毛。他放下粥碗，干笑一声：“父亲今日……不上朝？”
“上朝？”苏文渊冷哼一声，“为父若再上朝，怕是要被同僚的口水淹死！”
李锐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苏钧在一旁低声道：“二弟，昨日兵部王侍郎见了父亲，话里话外打听你查军械案的事。听说……连冯大人都被皇城司盯上了？”
“冯谦？”李锐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装糊涂，“他是枢密副使，皇城司查他，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苏文渊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满朝谁不知是你捅出的账册！那冯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他被软禁，多少人恨你入骨！你当这官场是儿戏么？！”
李锐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账册是皇城司搜去的，要恨也该恨谢指挥……”
“你还敢顶嘴！”苏文渊气得胡子直抖，“为父早跟你说过，闲事莫理，闲事莫理！你倒好，查赌鬼命案查到军械案，如今又牵扯朝廷大员！你知不知道，今日一早，御史台已有人递折子，弹劾你‘以白身干预朝政、勾结皇城司构陷大臣’！”
李锐心头一震。这倒是个新情况——有人要反扑了。
苏钧叹道：“二弟，父亲是为你好。陆明远在六扇门干了二十年，为何不敢深查此案？因为这案子背后，水深得很。你初入公门，不知利害，趁现在还来得及，辞了这顾问，回家好生读书……”
“读书？”李锐笑了，“兄长，我若是读书的料，早跟您一样中进士了。”
苏文渊指着他，手指发颤：“你、你这逆子！为父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平平安安！你可知道，昨夜为父书房窗下，发现这个——”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掷在桌上。
那是一支弩箭，长不过半尺，箭镞三棱，寒光逼人。箭杆上刻着个小字：癸。
“这是今早家仆在窗外花丛里发现的。”苏文渊声音发沉，“若非故意留情，昨夜这一箭，便可取为父性命！”
李锐盯着那支箭，脸色终于变了。这不是威胁，是警告——动他家人，比动他本人更狠。
厅内一片静寂。良久，李锐缓缓起身，朝父亲深施一礼：“儿子不孝，让父亲受惊了。”顿了顿，又道，“但这顾问之职，是圣上亲授。若此刻辞官，岂非坐实了‘勾结构陷’的罪名？”
苏文渊一怔。
“再者，”李锐抬起头，眼神平静，“儿子既已入了此局，躲是躲不掉的。今日辞官，明日那些人便会说‘苏锐做贼心虚’；后日或许还有别的箭，射进兄长房里，射进母亲牌位前。”
苏钧倒吸一口凉气。
苏文渊盯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不成器的次子。许久，他长叹一声，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既执意如此，为父也拦不住。只是……”他站起身，走到李锐面前，压低声音，“万事小心。苏家虽不是什么豪门望族，却也不容人欺到头上来。”
言罢，拂袖而去。
苏钧看了看父亲背影，又看看弟弟，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跟着走了。
厅里只剩李锐一人。他拾起那支弩箭，在手中掂了掂。箭杆光滑，是新制的；箭镞锋利，闪着幽蓝的光——淬过毒。
好狠的手段。
平安这时才敢溜进来，小声道：“二爷，老爷他……”
“没事。”李锐将弩箭收起，“平安，去备马，我出去一趟。”
“啊？这节骨眼还出去？”
“正因这节骨眼，才要出去。”李锐整了整衣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人家都送箭上门了，我总不能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
他回房取了昨日默画的地图草稿——为防万一，细绢虽烧了，他却凭记忆在纸上勾勒了大概。又带上火折、短匕、一包盐炒豆子，还有那卷《金刚经》。
平安牵来马，主仆二人出了府门。李锐没往六扇门去，反是沿着汴河往西，出了万胜门，直奔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