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末,京西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谢云澜、李锐与曹利用围在地图前,外头风雪暂歇,营中只闻巡夜将士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
“兵分两路。”谢云澜指尖划过地图上两条线,“明路,由曹枢密亲自押送王弼回京,走官道,配五十禁军护卫,大张旗鼓。暗路……”他看向李锐,“苏公子带二十名便装好手,押解另一辆囚车,走西郊小路,子时出发。”
曹利用捻须沉吟:“这般安排,是要引蛇出洞?”
“正是。”李锐接口,“王弼招供在即,对方必会设法灭口。若知王弼分两路回京,定会派人截杀——无论截哪一路,咱们都能顺藤摸瓜。”
曹利用点头:“本官这便去安排。只是……王弼的供词,真能撬开?”
“撬不开也得撬。”李锐望向帐外沉沉夜色,“清风渡、缺指客、三足鸟、军械账簿……这些线索都指向腊月二十五。如今只剩二十日,再没进展,怕是要出大事。”
三人议定细节,各自准备。
寅时初,两辆一模一样的黑篷囚车驶出京西大营。前一辆由曹利用亲率,五十禁军高举火把,马蹄踏雪,沿着官道往汴京而去。后一辆悄无声息拐入西郊小路,李锐扮作车夫坐在辕上,平安和二十名六扇门好手散在车队四周,皆作贩夫走卒打扮。
果然,车队出营不到三里,官道旁树林里便有夜鸟惊飞。暗处,几双眼睛盯着远去的火把长龙,又看向悄然而行的小路车队,似在犹豫。
“二爷,”平安凑到车边,低声道,“林子里有人,约莫七八个。”
“让他们跟。”李锐甩了个鞭花,“不到皇城司地牢,别打草惊蛇。”
小路崎岖,雪后更难行。囚车吱呀呀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现一片密林。李锐勒住马,环顾四周——此处名唤“老鸦坡”,两侧山崖陡峭,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他朝平安使个眼色。平安会意,暗打手势,二十名好手悄无声息散入道旁雪窝。
片刻,林中果然传来破空声!
七八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向囚车!李锐早跃下车辕,短匕出鞘,“叮叮”几声格开箭矢。几乎同时,平安等人从雪中暴起,扑向箭矢来处!
林中霎时喊杀声起。李锐守在囚车旁,细观战况——对方只有十余人,武功却不弱,用的皆是军中搏杀技法。斗了约莫一炷香,平安浑身是雪奔来:“二爷,擒住三个,其余服毒自尽了!”
“带回地牢。”李锐掀开车帘,里头坐着的哪里是王弼,分明是个穿着囚衣的番子。
那番子咧嘴笑:“苏顾问,某这替身扮得可像?”
“像,回头给你请功。”李锐拍拍他肩,翻身上马,“回城!”
真正的王弼,早在半个时辰前,已由谢云澜亲自带着,从另一条秘道悄然入城,此刻已在皇城司地牢最深处。
寅时三刻,地牢甬道。
李锐走进特制牢房时,王弼正盯着墙角水渍发呆。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王将军,”李锐在栅栏外坐下,从食盒里端出碗热汤面,“老鸦坡刚截了一批刺客,七人服毒,三人被擒。你这案子,牵扯的人可不少。”
王弼身子一颤。
谢云澜沉声道:“王弼,你既肯回京,便是有悔过之心。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官或可奏请圣上,保你妻儿平安。”
王弼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从轻发落?谢指挥,你我都清楚,私贩军械是什么罪过。那三十副神臂弓……够砍十回脑袋了。”
“那得看卖给谁。”李锐插话,从袖中摸出那本黑风岭得来的册子,慢悠悠翻着,“若是卖给西夏、辽国,自然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可若是卖给……”他顿了顿,抬眼盯着王弼,“卖给某些‘自己人’,或许还能辩上一辩。”
王弼眼神一闪。
李锐接着念册子:“元丰二年腊月十五,黑风岭山洞,神臂弓三十副。元丰三年三月二十,同一地点,锁子甲五十领。六月十一,弩机二十张……”他合上册子,“王将军,这两年来经你手流出去的军械,够装备一支精兵了。你说‘不知他们图谋造反’——这话,你自己信么?”
王弼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不过……”李锐凑近栅栏,压低声音,“我细看这些交接记录,发现件趣事。”他手指点着册子,“所有货物,都是先运到黑风岭,再由李三分批运走。而李三每次运货,去的方向都不一样——有时往北,有时往西,有时……竟往东。”
谢云澜皱眉:“这有何蹊跷?”
“蹊跷在于,若真是要资敌,该有个固定去向才是。这般四处散货,倒像是……”李锐看向王弼,“倒像是在给不同的人供货。王将军,找你买军械的,不止一伙人吧?”
王弼浑身一震。
李锐趁热打铁:“让我猜猜。起初找上你的,是北边的人——许是辽国,许是西夏。你欠了赌债,走投无路,便硬着头皮干了。可后来,又有别的人找上门,许你高官厚禄,要你调任京西大营……”他盯着王弼的眼睛,“这一伙,不是外敌,是内贼。对不对?”
牢房里静寂下来。
火把爆出个火星子,噗地灭了半支。番子赶紧换上新火把,光亮重新腾起时,照见王弼脸上滚下两行泪。
“我也是没法子,对不住自己的妻儿……”王弼喃喃重复,忽然惨笑,“她们……她们还在那些人手里。”
李锐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截玉镯——青玉质地,雕着缠枝莲纹,断口整齐。“这是今早有人送到六扇门的,附了张字条,说‘若想见妻儿,便管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