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汴京城里起了层薄雾,混着未化尽的雪气,湿漉漉地往人领口里钻。皇城司衙署内,谢云澜盯着案上刚送来的两份急报,眉头锁得能拧出水来。
第一份是汴京本地的:妙手张的徒弟赵三,昨夜暴毙在城南客栈。死状与妙手张一模一样——面色青黑,口鼻溢血,桌上茶碗里验出“鹤顶红”掺砒霜。
第二份是六扇门递来的:王弼在牢中“自缢”了。
“什么时候的事?”谢云澜声音发冷。
跪在下头的狱官战战兢兢:“寅、寅时三刻。守夜的兄弟交班时还好好的,卯时初换班,就……就发现人吊在栅栏上了。”
谢云澜抓起披风就往外走。银甲在晨雾里泛着寒光,靴子踏过石板路的声音又急又重,惊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皇城司地牢深处,王弼的尸首还悬在牢房里。一根布腰带系在栅栏顶梁上,人吊在半空,脚尖离地半尺。脸色紫胀,舌头微微吐出,乍看确是自缢模样。
“放下来。”谢云澜吩咐。
几个番子上前解绳,将尸首平放在草席上。谢云澜俯身细看,手指在颈间那道勒痕上按了按,眉头渐皱。勒痕平直,边缘清晰,没有挣扎时绳索滑移的擦伤。
他扒开王弼眼皮,见眼结膜有针尖状出血点——这是窒息的特征。但再往下看,指甲缝干净,手腕、脚腕没有捆绑痕迹。
“谁发现的?”
一个年轻番子站出来:“是、是小的。卯时初交班,提着灯过来巡查,就看见王将军吊着了。”
“当时牢里可有什么异常?气味?声响?”
番子回忆:“气味……好像有点苦杏仁味,很淡。声响倒没有,静得出奇。”
苦杏仁味——那是砒霜!
谢云澜心头一凛,转头吩咐:“去请苏……罢了,苏顾问出城了。去请宋仵作来!”
话音未落,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必请,我来了。”
李锐一身风尘踏进牢房,狐裘上还沾着夜露。他身后跟着平安,二人皆是满面倦色,似是赶了一夜路。
“苏老弟?”谢云澜一愣,“你不是去大名府了?”
“走到封丘县,收到飞鸽传书,说汴京出事了,便折返回来。”李锐蹲到尸首旁,也不嫌腌臜,直接扒开王弼衣领细看,“怎么死的?”
“狱报说是自缢。”
“自缢?”李锐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谢指挥你信么?”
谢云澜摇头:“勒痕不对。自缢者因身体重量下坠,勒痕该是斜向上,且下颌处最深。可这道痕……太平直了。”
“不止。”李锐抓起王弼右手,“你看指甲。”
王弼右手食指、中指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黑色粉末。李锐用小镊子小心夹出些,放在白纸上,又取水化开,纸面渐渐显出淡蓝色。
“是‘鬼笔蕈’的孢子粉。”李锐沉声道,“这东西磨成粉,吸入口鼻,半刻钟内便能致幻、麻痹。人吸了之后,会浑身无力,任人摆布。”
谢云澜倒吸口凉气:“所以他是先被毒晕,再吊上去的?”
“八九不离十。”李锐又指向王弼鞋底,“再看这个。”
鞋底沾着些灰白色粉末,像是墙灰。李锐刮下一点,在指尖捻开:“这是石灰粉,地牢里不该有。只有一种可能——尸首曾被放在其他地方,沾了灰,再移回牢房。”
他起身环视牢房。栅栏顶梁离地七尺,王弼身高六尺有余,若是自缢,踢倒凳子后,脚尖该离地寸许。可刚才放下时,脚尖离地足有半尺……
“凳子呢?”他忽然问。
狱官忙道:“没、没看见凳子。许是……许是他直接抓着栅栏套进去的?”
“抓着栅栏自缢?”李锐走到栅栏前,伸手试了试,“若要说一个被毒麻痹的人,能自己钻过去、系好绳套、再把头伸进去——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