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清风渡。
李锐伏在渡口西侧土坡的枯草丛里，身上盖着层薄雪，只露双眼睛盯着下方。三十步外，那座最大的货栈前空地上，果然聚集了二十余人——正是柳树湾草棚里那伙人。
火把插在雪地里，照得四下通明。领头的是个精壮汉子，李锐认得，正是昨夜在草棚里取出铠甲图纸那人。此刻他正与身旁一个戴斗笠的低声交谈，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孙都头，”李锐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到齐了么？”
身旁的孙都头悄声道：“到了。东侧树林十人，西侧破屋八人，渡口南北水路各有小船埋伏，共四十人。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急。”李锐眯着眼，“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夜风将断断续续的话语送过来：
“……腊月二十……船准时到……”
“……铠甲五百领……弩机三百张……”
“……南院大王的人……在滑县接应……”
李锐心头一凛。滑县在黄河北岸，距此二百里，正是大名府辖地。看来这批军械，果真是要运往河北路。
正听着，那戴斗笠的忽然抬头，朝李锐藏身的方向望来。李锐屏住呼吸，身子往雪里又埋了埋。好在距离远，夜色深，对方并未察觉。
斗笠客与精壮汉子又交谈几句，忽然从怀中取出个物件递过去。火光下，那物件泛着铜泽——竟是半块虎符！
李锐瞳孔骤缩。虎符不是应该在枢密院武库么？怎会在此人手中？
精壮汉子接过虎符细看，点点头，又从自己怀中掏出另半块。两半符拼合，严丝合缝。
“货到之日，凭此符调兵接应。”斗笠客声音嘶哑，“记住，腊月二十子时，船抵清风渡。错过时辰，后果自负。”
“晓得。”精壮汉子收起虎符，“汴京这边……”
“自有安排。”斗笠客打断他，“你们只管接货、转运，余事莫问。”
说罢，斗笠客转身便走。两个随从跟上，三人迅速没入渡口东侧的密林。
李锐急道：“孙都头，你带人盯死这伙人。我去追那个斗笠客！”
“苏顾问，太危险——”
“顾不得了！”李锐已翻身跃起，如狸猫般窜下土坡，踏雪追入东侧树林。
林子里雪更深，踏上去咯吱作响。李锐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盯着前方三点黑影。那三人似对地形极熟，在林中左穿右绕，不多时竟到了河边。
河边拴着条小船，船篷低矮。三人上船，撑篙离岸，顺流而下。
李锐追到岸边，望着远去的船影，心中急转。从此处顺流，一夜可至封丘。若再往下，便是滑县、大名府……
“看来真与大名府驻军有关。”他喃喃道。
回到渡口时，孙都头已带人将精壮汉子一伙尽数拿下。二十余人被捆成一串，蹲在雪地里，火把映着一张张或愤恨或惊恐的脸。
李锐走到精壮汉子面前，蹲下身：“方才那斗笠客，是谁？”
汉子咬牙不答。
李锐也不急，从怀中取出那半截从妙手张徒弟处得来的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么？”
汉子脸色微变。
“枢密院武库的钥匙。”李锐淡淡道，“你们能仿制虎符，能复制钥匙，能耐不小啊。只是不知道，私造虎符、盗取军械、通敌叛国……这些罪加起来，够诛几族？”
汉子额头沁出汗来，嘴唇哆嗦着，仍不开口。
李锐起身，对孙都头道：“全部押回皇城司，分开审。记住，莫让他们有机会服毒。”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