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小院里炭火将熄,李锐盯着桌上那张刚画完的人像——中等身材,右眉角浅疤,左肩微沉,正是昨夜在胡寺小院见过的中年汉子。
“平安,”他唤道,“去问问老赵,可认得此人。”
平安接过画像看了两眼,挠头道:“二爷,这人……瞧着面生。不过右眉角这疤,倒让小的想起个人——前年甜水巷有桩赌债纠纷,欠债的那位眉角就有这么块疤,听说是小时候让柴刀劈的。”
“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胡,叫胡四还是胡五来着。”平安努力回忆,“是个跑单帮的掮客,专替人牵线搭桥,三教九流都熟。后来不知怎的,就销声匿迹了。”
李锐若有所思。掮客、牵线搭桥——倒是与那西域商人的身份对得上。若这胡四真是在替辽国与三皇子之间穿针引线,那便是条关键线索。
正思忖间,院门被轻轻叩响。平安去开门,来的竟是钱三。这跑漕运的汉子一身寒气,手里却捧着个油纸包,进门就嚷:“苏顾问,刚出锅的羊肉包子,趁热吃!”
李锐接过包子咬了口,满嘴流油。钱三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压低声音:“某查着了。您让查的三皇子名下商船,确有两艘大船停靠在封丘码头,船号‘汴水十七’‘汴水二十三’,都是五百料的货船。”
“五百料?”李锐挑眉。一料合十石,五百料便是五千石载重,这般大船,跑黄河水道都算巨舰了。
“正是。”钱三点头,“船主登记的是‘永丰商号’,可实际管事的,是三皇子府上一个姓郑的门客。更奇的是——这两条船三日前才卸完货,空船停在码头,却又补足了粮水,像是随时要启航。”
“往哪儿去?”
“船工说是‘往北边运年货’,可这节骨眼上,北边大雪封路,哪家商号会在这时候运货?”钱三嘿了一声,“除非运的不是寻常年货。”
李锐放下包子,走到地图前。封丘码头在汴京东三十里,顺黄河而下,一夜可至清风渡。腊月二十子时交割——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钱三哥,劳你继续盯着那两条船。若有异动,速来报我。”
“某省得。”钱三起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对了,这是某在码头拾的,从一个船工身上掉出来的。您瞧瞧有用没?”
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碎玉——青玉质地,雕工精致,可惜只剩三分之一,隐约能看出是鸟形,但缺头少尾,辨不清全貌。
李锐心头一跳。这玉质、这雕工,与王弼描述的三足鸟玉佩极像!
送走钱三,李锐将那半块碎玉放在案上,又取出仿制的三足鸟玉佩对照。玉质相似,都是和田青玉;雕工也有共通之处,鸟羽的刻法如出一辙。
“平安,”他忽然道,“去我房里,把妆台上那对白玉佩取来。”
平安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个锦盒,打开是一对完整的三足鸟玉佩——这是李锐当初按冯府密信印记仿制的,虽形制稍臃肿,却是全套。
他将三块玉并排摆开:碎玉残片、仿制玉佩、还有记忆中王弼描述的“鸟首昂扬”的精致玉佩。
“二爷,”平安凑近细看,“这三块玉……好像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但又有相似处。”李锐指着碎玉残片的边缘,“你看这断口,玉质细腻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而这种玉料,大宋境内少有,多产自……”他顿了顿,“辽国上京道。”
平安瞪大眼:“辽国的玉?”
“不止。”李锐又拿起仿制玉佩,“这对是我让汴京玉匠仿的,用的是南阳玉,虽然也泛青,但质地较粗,光泽不如。”他指尖摩挲着玉佩纹路,“更关键是雕工——宋地玉匠多用‘直刀法’,线条流畅;而辽地工匠因常年雕刻骨器、硬木,惯用‘斜刀法’,下刀角度不同,留下的刻痕也有区别。”
他将碎玉残片借着灯光细看。那些细微刻痕的角度,与仿制玉佩的直刀痕迹明显不同。
“这碎玉……是辽国工匠雕的。”李锐缓缓道。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怔了怔。辽国工匠雕的三足鸟玉佩,出现在宋国皇子与辽使的密谋中——这意味着什么?
“平安,”他转身,“去找汴京城最好的玉匠,要懂辨玉料、识刀工的。悄悄请来,莫要声张。”
平安领命而去。李锐独自坐在堂中,将几块玉反复比对。碎玉残片虽小,但残留的羽翼纹路细腻繁复,确非寻常工匠能为。若真是辽国宫廷匠人所制,那这玉佩的来历便不简单了。
辰时末,平安带着个老头儿回来。老头儿姓温,干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是汴京玉器行里有名的“玉眼”,经手的玉器上万,从未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