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谢云澜，李锐回到书房，摊开纸笔，开始列演示步骤。平安在旁磨墨，苏安趴桌边看，忍不住问：“二爷，您真要在大理寺公堂上弄这些？”
“嗯。”李锐笔下不停，“不但要弄，还要弄出动静来。”
“可那些大人……能信么？”
“由不得他们不信。”李锐搁笔，吹干墨迹，“格物之理，就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不管人信不信，它就在那儿。”
四日后，大理寺发出公文：
定于四月廿二日，于大理寺正堂三司会审，辨验六扇门总顾问苏锐所用之法是否左道。准许百姓堂外听审，不得喧哗。
消息一出，汴京轰动。
廿二日一早，大理寺外已人山人海。百姓挤挤挨挨，都想瞧瞧这“妖人”究竟何等模样。有胆小的妇人揣着护身符，有好事者拎着板凳准备看热闹，更有那读书人捧着《礼记》，准备随时引经据典批判。
辰时正，三司官员到齐。大理寺卿赵德昌主审，刑部尚书王韶、御史中丞陈恕陪审。旁听席上，太学博士周敦颐、将作监大匠鲁世安等赫然在座。
“传苏锐——”
衙役高喝。堂外百姓伸颈踮脚，只见一人青衫缓步而入，二十岁左右年纪，眉目清朗，哪有半分妖邪之气？正是李锐。
赵德昌一拍惊堂木：“苏锐，今有御史弹劾你以左道乱法纪，你可认罪？”
李锐拱手：“回大人，下官所用之法，皆合情理，并非左道。”
“哦？”刘文正冷笑起身，“那本官问你——甜水巷案，死者已僵三日，你如何令其睁眼？”
堂内外顿时寂静，千百双眼睛盯着李锐。
李锐神色从容：“回刘御史，人死后筋肉僵直，称‘尸僵’。三日内最硬，若触碰眼周筋肉，确有睁眼之相——此乃常理，仵作皆知。”他转向旁听席，“宋仵作可在？”
老仵作宋师傅从人群中站出，颤巍巍行礼：“小老儿在。苏顾问所言不虚，老汉验尸四十年，见过不下百次。”
刘文正一滞，又问：“那血衣显字，又作何解？”
“这个更简单。”李锐微微一笑，“大人，可否允许准备鸡血一碗、皂角水半壶、白布三尺？下官当场演示。”
赵德昌与左右商议片刻，点头允准。
不多时，物件备齐。李锐请衙役取来块木板，用鸡血写上“真相”二字，待血干后，又用清水冲去表面血渍——木板上只余淡淡印痕，几不可辨。
“诸公请看，字迹似已消失。”李锐说着，取皂角水涂于白布，将布覆在木板上，轻轻按压。片刻后揭开——
白布上，赫然显出清晰的“真相”二字！血色殷红，笔画分明！
满堂哗然！堂外百姓惊呼连连，有胆小的妇人吓得捂住眼。
刘文正脸色发白：“这、这还不是妖法？！”
李锐将白布举起，朗声道：“此非妖法，乃皂角水可化血中油脂，使字迹转移——格物之理也！”他转向旁听席，“鲁大匠，您掌将作监，可知皂角去油污之理？”
鲁世安起身，捻须道：“确然。皂角最擅去油。血渍干后，油脂渗入物隙，清水难除，但皂角水可化之——苏顾问此法，合乎物性。”
太学博士周敦颐也点头：“《考工记》有云：‘审曲面势，以饬五材’。格物致知，本圣人所倡。”
刘文正还要再辩，赵德昌已拍下惊堂木：“肃静！”他看向李锐，神色复杂，“苏顾问，纵然此法有理，可刑狱之事，关乎人命，岂能儿戏？”
“正因关乎人命，才更需明察秋毫。”李锐正色道，“若因循守旧，冤者何以得雪？真凶何以伏法？”
堂上一时沉默。堂外百姓却骚动起来，有人高喊：“苏顾问说得对！”
“就是！我表叔那年就是冤死的！”
“让苏顾问说下去！”
赵德昌连拍惊堂木，好不容易压下喧哗。他与王韶、陈恕低声商议良久，终于道：“今日暂且至此。苏锐，你所言虽有理，但仍需详查。退堂！”
衙役高喝退堂。李锐拱手施礼，转身走出大堂。堂外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有敬畏，有好奇，也有疑虑。
谢云澜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低声道：“往后还有得麻烦。”
“知道。”李锐抬头望天，春日阳光正好，“但这开头，还不算坏。”
远处，几个御史聚在一处，面色阴沉。刘文正盯着李锐背影，咬牙道：“明日，定要他好看……”
风吹过，柳絮纷飞。
这妖法谣言的官司，怕是要打上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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