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刘文正在堂上吃了瘪，岂肯甘休？退堂后，便纠集了几个相熟的御史，在“会仙楼”雅间里密议。烛火摇曳，映得几张面孔阴晴不定。
“这苏锐，端的狡猾！”刘文正灌下一杯酒，恨恨道，“竟搬出将作监、太学的人来撑腰。”
对面坐着的矮胖御史姓吴，捻着几根山羊须：“刘兄莫急。他那皂角水的把戏，哄哄外行便罢。明日我等联名上奏，就问他——若真不是妖法，可敢再验些别的？”
“验什么？”
吴御史眯眼笑道：“血衣现字，许是皂角之功。那若是……无字血衣呢？”
刘文正眼睛一亮：“你是说……”
“下官有位表亲，在刑部当书吏。”吴御史压低声音，“前日说起桩旧案——三年前城东有户人家暴毙，留下一件血衣，仵作验了七八遍，半个指印都寻不见。都说那血衣‘干净得邪乎’。”
“你的意思是……”
“明日公堂，便取那件血衣来！”吴御史阴恻恻道，“看他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几人计议已定，各自散去。
翌日一早，大理寺外比昨日更热闹。卖炊饼的、挑担卖浆的、挎篮卖果子的，都挤在人群里做买卖。有那闲汉搬了条凳，踩着看得津津有味：“昨儿个苏顾问变出‘真相’二字，今儿不知又有什么戏法！”
辰时二刻，三司官员升堂。刘文正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嘴角噙着丝冷笑。
赵德昌照例拍下惊堂木：“苏锐，昨日你所演示，虽有鲁大匠、周博士佐证，然仅此一例，尚不足证清白。今日……”
“大人。”刘文正起身拱手，“下官有一请。”
“讲。”
“昨日苏顾问以皂角水显血字，或可说通。”刘文正转向李锐，目光如针，“然刑狱之中，常有血衣无痕之案——若真凭实据俱无，单凭皂角水，可能破之？”
李锐挑眉：“刘御史的意思是？”
刘文正击掌：“取证物！”
两名衙役抬上个樟木箱，开锁掀盖，取出一件灰布短衫。那衫子前襟有大片暗褐色污渍，似是陈年血渍，但细看之下，确无字迹指印。
“此乃三年前城东王屠户案证物。”刘文正道，“王屠户与人争执，被捅三刀毙命。血衣在此，却无凶手痕迹——苏顾问，可能令此衣‘开口’？”
堂内外顿时窃窃私语。有老仵作摇头：“那案子老汉记得，血衣验了十几遍，真真是半点线索也无。”
“可不是？要是有法子，当年早破了。”
李锐走到衣前，俯身细看。血渍已呈深褐色，布料粗糙，确是难验。他沉吟片刻，抬头道：“需备醋一壶、面碱半碗、炭盆一只、净水一桶。”
赵德昌允了。
物件不一会儿准备齐整。
李锐挽起袖子，先取净水将血衣浸湿，平铺在木案上。又取醋与面碱在小碗中调和。
堂上众官伸颈观看。刘文正冷笑：“莫不是要做菜？”
李锐不答，用毛刷蘸了那醋碱，均匀涂在血渍处。涂罢，命衙役将木案抬至炭盆旁，隔着三尺余远，缓缓烘烤。
堂中安静，只有炭火噼啪。
众人屏息盯着那血衣——起初毫无变化，约莫半盏茶工夫，褐色血渍上，竟渐渐显出斑驳印痕！
“有东西！”堂外眼尖的喊起来。
李锐示意衙役将衣抬回。众人凑近看时，只见血渍之上，赫然显出数个淡淡的手印！那手印五指张开，印在衣襟左右，似是人挣扎时抓握所留。
“这、这是……”刑部尚书王韶惊得起身。
李锐取净水冲去醋碱，手印更清晰了些。他这才转身，朗声道：“血中有铁，遇碱则色变褐，遇酸则复淡。此衣当年经雨水冲刷，表面血渍已净，然血迹渗入布纹，其性未改。以醋碱调和烘烤，便可令隐痕显现。”
他指着其中一个手印：“诸位请看——此印拇指在左，四指在右，乃是右手正握所留。印痕较深，指节分明，显是用力挣扎时沾染血迹。”
又指另一处：“这几处浅印，指节模糊，应是凶手行凶后，以手按压伤口止血所致。”
堂上一片死寂。几个老仵作凑上前细看，啧啧称奇：“神了！真真神了！”
刘文正脸色煞白，兀自强辩：“便、便算有手印，又怎知不是死者自己所留？”
“问得好。”李锐不慌不忙，“请取纸笔。”
衙役奉上。李锐在纸上画了个简单人形，又标出伤口位置：“王屠户致命伤在左胸，深三寸，斜向上——此为正面遇刺。若凶手右手持刀，则两人相对而立。”
他指着血衣手印位置：“若是死者自己挣扎，手印应在伤处周围。然这些手印，”他点点衣襟两侧，“皆在衣襟开合处——这是被人揪住衣襟、挣扎推搡所留！”
王韶忽然拍案：“本官想起来了！当年验尸格目有载，死者指甲缝中有麻线纤维——正是灰布衣料！”
“着啊！”堂外百姓哄然，“对上了！”
刘文正额头冒汗，还想说什么，旁听席上站起一人。正是太学博士周敦颐。
“圣人有云：‘格物致知’。”周夫子捻须缓声道，“观苏顾问之法，不过借醋碱之性、炭火之热，显万物本真——何妖之有？何怪之有？此乃穷究物理，正合圣人之道！”
将作监鲁大匠也起身：“醋可去锈，碱可去污，此乃工匠常识。苏顾问活用于刑狱，实乃大才！”
两位大家一发话，堂上风向立转。赵德昌与王韶、陈恕低语几句，沉声道：“苏锐此法，确有实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