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啪,青烟袅袅。
堂内外千百双眼睛盯着那深蓝布料。起初毫无变化,渐渐地,衣襟处显出淡淡印子——似一片泼洒状的斑痕!
“有了!”堂外有人喊。
李锐示意将衣抬回。众人围看,只见衣襟左下方,赫然显出一片巴掌大的浅褐色印迹,边缘呈溅射状。
“这是……”赵明德凑近细看,“血渍?”
“是,”李锐取银针在印迹边缘轻刮,刮下些褐色粉末,置于白瓷碟中,又滴上几滴醋。粉末遇醋,竟微微泛起泡沫。
“血中有盐分,遇酸则起沫。”李锐抬头,“这血渍量不大,且位置在衣襟下方——应是凶手行凶时,被喷溅的血点溅到自家衣裳,又在与死者纠缠时,蹭到了死者外衫上。”
他转向王二郎:“你哥哥身高几何?”
“五尺七寸左右。”
“凶手呢?”李锐指着血渍位置,“血点溅在此处,说明凶手较死者矮些——约莫五尺五寸上下。”
赵明德忽然“啊”了一声:“那孙账房……正是五尺五寸左右的身量!”
堂上一阵骚动。刘文正脸色发白,强自镇定:“纵使如此,也无实证。况且他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可以伪造。”李锐缓缓道,“赵主事,当年查证时,可曾细问那夜戏班演的什么戏?几时开锣?几时散场?”
赵明德一愣:“这……倒不曾细问。”
“那便再问一次。”李锐拱手,“请大人准予传唤当年东岳庙戏班之人,及绸缎庄伙计。另外,”他顿了顿,“那孙账房迁往应天府,总有个落脚处。请发公文至应天府衙,协查此人近况。”
赵德昌与左右商议,点头准了。
退堂时,日头已近中天。百姓们议论纷纷散去,都说这苏顾问真神了,三年旧案竟让他看出这许多门道。
李锐走出大理寺,谢云澜跟上来,低声道:“那孙账房若真是凶手,恐怕早已改名换姓。”
“我知道。”李锐揉揉眉心,“但总要试试。这案子背后,怕不止是寻常仇杀。”
“怎么说?”
“你想想。”李锐停下脚步,“一个绸缎庄账房,与屠户连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杀人劫财?且劫财又不劫尽,留了碎银——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云澜眼神一凛:“你是说……”
“我现在还说不准。”李锐望向远处街市,“但刘文正昨日忽然发难,今日又这般安静,实在反常。还有那血衣——他怎知恰能验出痕迹?”
二人正说着,忽见街角有个身影一闪。是个精瘦汉子,戴斗笠,穿着粗布短打,正朝这边张望。见李锐看来,那人立即转身,混入人群不见了。
“那人有些眼熟……”谢云澜皱眉。
“是昨日堂外喊冤时,站在前排的。”李锐记性极好,“他今日换了装束,但走路的姿势没变——右脚微跛。”
“要跟么?”
“不必。”李锐摇头,“他既来看审,定还会出现。咱们且等鱼儿自己浮头。”
正午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李锐忽觉腹中饥饿,笑道:“走,寻个地方吃饭。听说州桥夜市那边新开了家羊肉馆子……”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刑部主事赵明德追了出来,擦着汗道:“苏、苏顾问留步。”
“赵主事有事?”
赵明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关于王屠户案……下官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当年查案时,曾听王屠户邻铺卖菜的老汉说,案发前几日,见有生面孔在肉铺附近转悠。”赵明德道,“那人穿绸衫,戴幞头,像个商人模样。但因只出现一次,便未深查。”
“可记得相貌?”
“老汉说,那人左眉角有颗黑痣。”赵明德顿了顿,“巧的是,下官今日忽然想起——三年前春,汴京来过一批江南绸商,其中有个姓沈的,眉角就有痣。”
李锐与谢云澜对视一眼。
“那沈商人现在何处?”
“这就不知了。”赵明德苦笑,“商旅往来,如浮萍无根。下官也是刚刚才联想到——若不是苏顾问今日重查此案,怕永远想不起来这茬。”
谢云澜问:“赵主事可知那伙绸商来汴京做什么生意?”
“听说是采购北地毛皮。”赵明德道,“但奇怪的是,他们在汴京只待了半月便匆匆南返——正在王屠户案发之后。”
线索如蛛丝,渐渐交织成网。
李锐拱手:“多谢赵主事提点。”
“应该的。”赵明德叹道,“这案子悬了三年,下官心里一直不安。若真能破,也算对得起王屠户在天之灵了。”
三人别过。李锐与谢云澜往州桥方向去,走出一段,谢云澜忽然道:“这赵明德,倒是热心。”
“热心不假。”李锐望着街边熙攘人群,“但你不觉得,他想起得太巧了么?”
“你是说……”
“三年前忽略的细节,偏在今日重审时想起。”李锐笑了笑,“这戏台子,搭得越来越大了。”
前方传来羊肉汤的香气。幌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摆,上书三个大字:鲜羊坊。
李锐掀帘进去,跑堂的满脸堆笑迎上来。堂内食客喧哗,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只是这热闹底下,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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