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正得了那神秘字条,一夜辗转难眠。次日天蒙蒙亮,便起身梳洗,眼底两团乌青。家人奉上早膳,一碗粟米粥并两碟小菜,他胡乱扒拉几口,便换了官袍往大理寺去。
路上行人渐多,街边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炊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几个顽童追着只黄狗跑过,溅起一滩积水。刘文正避开积水,心里却似那水面般乱糟糟的——那字条究竟是谁送的?“新戏台”又指什么?
正思量间,忽听身后有人唤:“刘御史留步。”
回头一看,却是刑部主事赵明德,四十来岁,瘦长脸,三缕须,此刻正拱着手笑:“刘御史早啊,可是往大理寺去?”
“正是。”刘文正回礼,“赵主事也去听审?”
“奉尚书大人命,协查王屠户案。”赵明德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说来惭愧,这案子当年正是下官经手,查了三月无果,成了心病。若此番能破,也算是丁却一桩憾事。”
刘文正心里一动:“赵主事以为,苏锐那法子……真能成?”
“难说。”赵明德摇头,“那血衣下官验过不下十遍,皂角水、姜汁、酒醋都试过,确无痕迹。不过……”他顿了顿,“昨日苏顾问用醋碱烘烤之法,倒真是闻所未闻。”
说话间已到大理寺。今日堂外百姓更多了,有昨日没挤进去的,今日特意带了干粮早早来占位。几个闲汉蹲在墙角啃炊饼,说得唾沫横飞:
“俺昨日亲眼见的!那血衣上唰地就显出个手印来!”
“唬谁呢?定是障眼法!”
“呸!三司大老爷都在,能做假?”
堂内,李锐已先到了。他今日换了身靛青襕衫,正与谢云澜低声说话。见刘文正进来,二人止了话头。谢云澜拱手:“刘御史。”
刘文正勉强还礼,寻了自己位置坐下。不多时,三司官员到齐,赵德昌拍惊堂木升堂。
“带王二郎。”
那王二郎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跪在堂下仍是激动得发抖。赵德昌问:“王二郎,将你哥哥王屠户案发经过,细细讲来。”
“是、是。”王二郎叩头,“小人哥哥王贵,在城东菜市口卖肉为生。三年前三月初七那晚,收摊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小人那日去邻县贩猪,第二日晌午回来,才知哥哥出事了……”
他说着眼眶发红:“街坊说,那夜有人听见哥哥铺子里有争吵声,但没在意。第二日清晨,对门豆腐坊李嫂去借秤,推门就见哥哥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自家剔骨刀,血流了一地。”
李锐问:“可曾丢失财物?”
“铺子里钱匣子空了,约莫二十贯钱。但……”王二郎抹把泪,“哥哥怀里还揣着五两碎银,是预备第二天进货的,却没被拿走。”
堂上众人交换眼色。若是劫财,怎会留下碎银?
刑部主事赵明德起身:“当年验尸格目记载,死者致命伤在左胸,深三寸,刀口斜向上——是正面遇刺。现场无打斗痕迹,钱匣被撬,但门窗完好。”
李锐沉吟:“门窗完好……凶手是熟人?”
“当时也这般推测。”赵明德道,“查了王屠户平日往来,街坊四邻、供货商贩,甚至常买肉的客人都问遍了,却无人有作案时机。那夜下雨,街上无人,更无目击。”
“血衣呢?”李锐问,“昨日那件灰布短衫,是何时所换?”
王二郎想了想:“那件衫子……是哥哥干活穿的。他平日收摊后,会在铺子后头小间里擦洗换衣。那夜他应是换了一半,外衫脱了,短衫还穿着。”
李锐眼睛一亮:“也就是说,血衣是贴身穿的?”
“正是。”
“这就对了。”李锐转向堂上诸官,“若是外衫,血渍可能来自喷溅。但贴身穿的短衫染血,必是近距离沾染——凶手行凶时,很可能与王屠户有过肢体接触。”
刘文正忍不住开口:“便算有接触,又怎能断定手印是凶手所留?许是死者自己抓挠伤处……”
“不会。”李锐摇头,“我昨日细看了手印位置与形状。若是自抓,印痕该在伤处周围,且指痕凌乱。但衣上手印,”他取出血衣展开,“诸位请看——这几个深印在衣襟两侧,指形完整,是被人揪住衣襟时双手推拒所留。而这几处浅印,”他指衣襟下摆,“指节模糊,掌印明显,是凶手行凶后,以手按压死者胸口试图止血——或因紧张,或因别故。”
堂上一片寂静。几个老仵作凑上前细看,纷纷点头:“苏顾问说得在理。”
赵德昌问:“既如此,可能从手印看出什么?”
李锐取了纸笔,依手印描摹形状:“诸公请看,这手印五指较短,掌宽而厚,指节粗大——是双常年劳作的手。但奇怪的是,”他顿了顿,“指腹处茧印不明显。”
“屠户的手,该有厚茧才是。”刑部尚书王韶若有所思。
“不错。”李锐道,“王屠户常年操刀,右手虎口、食指必有厚茧。但这手印,”他指着衣襟右侧一处,“五指均匀,茧印浅淡——不像屠户的手。”
刘文正冷笑:“许是戴了手套呢?”
“若是戴了粗布手套,印痕该更模糊。”李锐不慌不忙,“这印子清晰,却无劳作老茧,倒像是……”他看向赵明德,“赵主事,当年可查过王屠户的熟人里,有无不常做粗活的?”
赵明德皱眉思索,忽然拍腿:“有一个!王屠户的连襟,姓孙,在绸缎庄当账房!那人识文断字,手是细的!”
“人在何处?”
“三年前案发后,举家迁往应天府了。”赵明德叹气,“当时也疑过他,但无实证,且他有不在场证明——那夜他在东岳庙听戏,票友伙计都能作证。”
线索似乎又断了。
堂外百姓窃窃私语。有摇头的,有叹气的,都觉这案子怕是难破。
李锐却盯着血衣,忽然问:“王二郎,你哥哥那夜换下的外衫,可还在?”
王二郎一愣:“在、在的。一直收在箱底。”
“速速取来。”
王二郎忙不迭回家去取。趁这当口,李锐请衙役取来醋、碱、炭盆等物,又命人端来一盆清水。他在堂中设了两张长案,将血衣平铺其一,另一张空着。
刘文正冷眼旁观,心里那字条的话又浮上来——“自有新戏台”。他暗想:倒要看看你能唱出什么戏。
约莫半个时辰,王二郎气喘吁吁捧来个蓝布包袱。解开看时,是件半旧的深蓝直裰,襟前袖口都有油渍,但无血痕。
李锐将直裰浸入清水盆,轻轻揉搓。众人不明所以,只看着。搓了片刻,他拎起直裰拧干,铺在空案上,取醋碱均匀涂抹。
“这是作甚?”赵德昌忍不住问。
“回大人。”李锐手上不停,“血衣虽能显手印,却难知凶手身形。但若凶手与死者纠缠,外衫上或许留有痕迹——比如,另一人的血迹。”
说话间,他已涂完直裰,命衙役抬至炭盆旁烘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