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锁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并未被拧开,显然是被从里面反锁了。
门外传来一个故作沉稳,却难掩急切的男声:“梁老师,情况紧急!我掌握了确凿证据,陈汉东的毕业论文涉嫌严重剽窃,这种学术不端的学生,绝不能让他蒙混过关,影响我们汉东大学的声誉!”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陈汉东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钟小艾。
果不其然,她原本震惊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夹杂着审视与怀疑的冰冷。
刚刚建立起的一点信任,在这句话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和一个窃取他人成果的骗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陈汉东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侯亮平。
这位未来的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此刻还只是个热衷于“锄强扶弱”,实则嫉贤妒能的愣头青。
他恐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自以为抓住了自己的“把柄”,急不可耐地跑来“伸张正义”了。
来得正好。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当着钟小艾的面,将所有潜在的麻烦一次性拍死。
“看来,对陈同学你的审查,不止我们一方啊。”钟小艾的声音重新带上了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她身体后靠,重新抱起双臂,一副准备看戏的姿态。
陈汉东没有回应她的试探,只是淡然地走到门边,在钟小艾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拧开了门锁。
门猛地被拉开。
门外,侯亮平正保持着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他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辅导员梁璐,以及一个气质温婉、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
吴惠芬。
汉东大学历史系的副教授,更重要的身份是,汉东省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夫人。
看来,高育良也派人来“相看”自己了。
三人看到开门的陈汉东,都是一愣,尤其是侯亮平,他没想到陈汉东敢这么坦然地开门。
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陈汉东,看到了房间内安坐的钟小艾,
“陈汉东!你……”侯亮平正要开口发难。
陈汉东却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的论文我看过,《论程序正义在基层执法中的异化现象》,选题不错,但论据部分,至少有三处关键引用,你没有标注出处。”
侯亮平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指控陈汉东剽窃,陈汉东却反过来,当众说他的论文有问题?
这是什么路数?
不等他反应,陈汉东已经朗声背诵起来,他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节奏,仿佛不是在揭发,而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演讲:
“第一处,你在第三页第七行,关于‘执法者心理预期对裁量权的影响’的论述,核心观点来自于美国社会学家默顿在1968年出版的《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第十章‘科层结构与人格’,原文在英文版第254页,你甚至连他举的那个关于邮局职员的例子都照搬了,只是换成了我们街道办的场景。”
侯亮平的脸“唰”一下白了。
周围几个闻声赶来看热闹的学生和老师,开始发出了窃窃私语。
陈汉东看都没看他,继续说道:“第二处,第五页,你分析基层执法‘情、理、法’冲突的案例,直接套用了香江大学法学教授陈弘毅先生在《法理学的世界》中的模型,连逻辑推导的顺序都没变。这本书比较冷门,去年才在香江出版,内地很难买到,想必你费了不少功夫。”
“你……你胡说!”侯亮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眼神开始躲闪。
陈汉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吴惠芬,声音却依然是对着侯亮平说的:
“至于最关键的第三处,也就是你的核心论点——‘以工具理性僭越价值理性’,这个提法,完全来自于德国思想家哈贝马斯的《交往行动理论》。你在脚注里,只标注了你看的是一本国内学者编译的《西方社会学理论选读》,却绝口不提,你大段的阐述,其实是原封不动地翻译了高育良教授在89年第3期《汉东政法研究》上发表的文章——《哈贝马斯理论在我国法治建设本土化进程中的批判性借鉴》。”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侯亮平身上,声音陡然转冷。
“侯亮平同学,你自己一身的债没还清,是哪来的勇气,跑来这里,跟我谈学术诚信的?”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