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汉东大学的公告栏前,比任何招生季或是名人讲座时都要拥挤。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柠檬味洗衣粉、廉价烟草和青春期荷尔蒙的复杂气味。
一张A4纸,被几枚图钉简陋地固定在布告栏最中央,却像一块磁石,吸住了所有路过学生的目光。
《关于汉东省委办公厅20世纪90年代特殊选调生拟录用人员的公示》。
大多数名字都是陌生的,但排在第一个,用三号黑体加粗的“陈汉东”三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汉东大学政法系学生的心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嘈杂的议论。
“你们看……看那个备注!”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看去,在“陈汉东”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小字,却比名字本身更具爆炸性——“拟任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科员,享受副处级待遇。”
科员?这是应届毕业生的正常起点。
但后面那句“享受副处级待遇”,就像在自行车后面焊上了一个喷气式发动机,荒诞、离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二十二岁,副处待遇,这意味着陈汉东跳过了科员、副科、正科这三级天堑,可谓连升三级。
当他的同龄人还在为了一间单人宿舍、一个独立办公桌而熬夜写材料时,他已经能分到一套厅级干部才能享受的两室一厅,出门甚至可能有资格叫单位的车。
这已经不是坐火箭了,这是直接被外星人绑架,然后扔在了金字塔顶。
人群彻底炸了锅。
“假的吧?打印错了吧?”
“错个屁!这可是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公示,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错!”
“他凭什么?就凭那篇毕业论文?我不信!”
嫉妒、质疑、不可思议的酸味,浓得几乎要结成实质。
陈汉东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正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包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专业书。
至于那些学校发的被褥脸盆,他嫌麻烦,早就送给了楼下的宿管大爷。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朦胧的热气。
他眯了眯眼,准备去校门口拦一辆出租车。
一个身影却从旁边的梧桐树后闪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侯亮平。
几天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上次更加炽烈,只是被一层故作轻松的笑意掩盖着。
“汉东,恭喜啊。”侯亮平的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络,仿佛上次在会议室里被剥皮抽筋的人不是他,“这是要搬走了?这么快就住进组织部分配的大房子了?真是羡煞我们这些还在为工作发愁的同学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酸味十足。
陈汉东停下脚步,行李包的带子勒得他手掌有些发红。
他甚至懒得去纠正对方话语里的错误——他要去的地方是钟家安排的一处临时住所,而不是什么组织部的大房子。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侯亮平,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有事?”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瞬间击穿了侯亮平伪装的热情。
侯亮平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强笑道:“没事就不能关心关心老同学了?大家以后都在一个系统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是有点好奇,那天在会议室里的那位女同志……是钟家的人吧?听说钟老对你很赏识,看来传言不虚啊。”
他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问题的核心还是钟家。
陈汉东觉得有些可笑。这种拙劣的打探,连街头巷尾的大妈都不如。
“我的档案调转,所有程序都符合规定,并且正在公示期。”他把行李包换了个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文件,“作为同学,也作为未来的政法工作者,我欢迎你随时对我进行监督。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赶时间。”
说完,他不再看侯亮平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陈汉东能清晰地听到侯亮平因为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那股因嫉妒而发酵变质的酸腐气息。
周围几个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学生,看到侯亮平当众吃瘪,都露出了憋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那一道道目光,比陈汉东的冷漠更像利刃,深深刺进了侯亮平的自尊心。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望着陈汉东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中的火焰最终被一种阴冷的怨毒所取代。
你不让我好过,我凭什么让你顺顺利利地登天?
夜幕降临,京州市一家路边大排档的油腻桌子旁,侯亮亮把一杯冰镇啤酒灌进喉咙,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却浇不灭他心头的邪火。
他抹了把嘴,拿起桌上那部笨重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