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东的目光扫过钟小艾果决的侧脸,没有任何言语,迈步跟了上去。
走廊外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随着他们的离开而迅速远去。
阳光穿过老旧的玻璃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正漫无目的地飞舞。
下了行政楼,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奥迪100静静地停在树荫下,与周围那些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形成了鲜明的时代反差。
车身擦得锃亮,在斑驳的树影中反射着沉稳的光。
钟小艾拉开车门,自己坐进了驾驶座,示意陈汉东上副驾。
这个举动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查官,而是亲自执缰的引路人。
车门关上的瞬间,陈汉东感觉到一种与外界的彻底隔绝。
车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股混杂着高级皮革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干净、肃杀,充满了体制内的秩序感。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奥迪平稳地驶出汉东大学的校门。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钟小艾专注地开着车,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但陈汉东能从后视镜的倒影里,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
终于,在一个红灯前,她还是没忍住。
“你那份关于汉东政法系统的构想,准备了多久?”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陈汉东的视线正落在窗外一个推着三轮车卖冰棍的老大爷身上,那熟悉的吆喝声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听到问话,他才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回答:“思考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落笔成文,不过是水到渠成。”
这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说具体时间,又显得胸有成竹。
钟小艾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换了个角度:“你对分税制改革的后续影响,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我指的是那些……非常具体的数据和推演。”她刻意加重了“具体”两个字。
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那些内容,绝不是一个在校学生能接触到的。
“公开的期刊、内部的参考资料,加上一点基于逻辑的推演。”陈汉东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钟小姐,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纪律要求我们,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必说。”
他直接把“纪律”这张大牌拍在了桌上。
钟小艾被噎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发现跟这个男人说话,自己总是会陷入被动。
他总能用最无懈可击的理由,堵住你所有的好奇心。
他不是在回避,而是在用一种更高层级的姿态,告诉你“你权限不够”。
这种感觉,让她既恼火,又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
车子一路向西,远离了市区的喧嚣,驶入一片林木葱郁的区域。
路边的岗哨越来越多,荷枪实弹的卫兵在看到奥迪的车牌后,会立刻抬起栏杆,立正敬礼。
空气变得清新起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最终,车子在一栋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这里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官邸,更像是一个幽静的疗养院,但那种看不见的威严,却比任何高墙大院都更令人心生敬畏。
“到了。我父亲就在书房等你,记住,你只有十五分钟。”钟小艾解开安全带,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和严肃。
陈汉东睁开眼,推门下车。
他抬头看了看这栋小楼,外墙是朴素的灰色砖石,几缕爬山虎顺着墙角向上蔓延,充满了岁月的沉静。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年书卷的气息。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有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从《资治通鉴》到《世界是平的》,包罗万象。
一位身穿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转身,只是用一种沉稳到近乎没有起伏的声音问道:“你就是陈汉东?”
仅仅是这一个背影,一股如山岳般厚重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陈汉东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终极考验。
“钟老,您好。”他站定在书房中央,不卑不亢。
钟老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并不凌厉,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没有寒暄,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汉东,开门见山:“小艾把你的东西给我看了。撇开那些手腕不谈,我问你,你怎么看现在的汉东政法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