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感觉自己凝视的不是一个后辈，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幽深，表面不起一丝波澜，底下却暗流汹涌，足以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温血动物。
他维持了几十年的气度与城府，在这一刻，几乎要被那双平静的眼睛击得粉碎。
陈汉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在将那份薄薄的材料递给田国富后，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解释，只是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完成了这次越级的、堪称政治自杀式的交接。
而后，他便在全场数百道或惊愕、或敬畏、或怨毒的目光中，转身，从容离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田国富捏着那份还带着年轻人指尖温度的文件，那份文件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生疼。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与主席台上脸色铁青的高育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却又平静无波。
随后，田国富对自己身旁的秘书沉声吩咐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把这份‘校友陈汉东同志关于国有资产管理的建议’立刻登记备案，回头办公室出一份收文回执给汉东同志。”
“建议”，而非“举报”。
两个字的差别，却是天壤之别。
高育良刚刚积攒起来、准备发难的理由，瞬间被这两个字化解得无影无踪。
你总不能指责一个关心母校发展的杰出校友，向省纪委书记提一点“管理建议”吧？
祁同伟那张刚刚还因屈辱而扭曲的脸，此刻更是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死死盯着田国富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以铁面无私、六亲不认著称的纪委书记，为何会如此轻易地为陈汉东解围？
这不合常理！
陈汉东回到省委招待所的房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招待所九十年代风格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看着楼下花园里昏黄的路灯，将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刚才在会场上发生的一切，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都在他脑中如电影般一帧帧回放。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水流冲击玻璃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因高度精神集中而有些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下来。
果然，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在沉默了近两个小时后，发出了急促而沉闷的蜂鸣声。
陈汉东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省委办公厅主任林建国那永远不疾不徐的声音，只是今晚，这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田书记想和你聊聊汉东大学的历史沿革问题。”林建国言简意赅，省去了所有客套，“车在后门等你。”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历史沿革问题？真是个滴水不漏的说法。
陈汉东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了另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
这份文件，比他白天交出去的那份，要厚实得多。
他将文件放进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推开房门，沉稳地走进了招待所后院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田国富的办公室朴素得不像一个副省级领导的办公地。
老旧的木质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还有一排摆满了各类卷宗的书架，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茶叶的苦涩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