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陈汉东睡得很好。
一夜无梦,甚至没有被祁同伟留下的那股子酒气和戾气所侵扰。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招待所老旧的窗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缓缓睁开眼,感受着晨光带来的暖意,听着窗外庭院里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仿佛昨夜那两场惊心动魄的交锋,都只是一场模糊的梦。
他花了十分钟,不紧不慢地做完了一套拉伸动作,感受着血液重新在四肢百骸中加速流淌带来的活力。
然后冲了个热水澡,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最后一丝睡意。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沉静,又带着一丝锐利锋芒的脸。
这就是权力游戏,再大的风暴,天亮之后,所有人都要穿上西装,打好领带,用最平静的表情,继续棋盘上的厮杀。
汉东大学,高育良的别墅书房。
陈汉东踏入这间传说中“不对外人开放”的书房时,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整整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
其中最显眼的位置,几乎有半个书架,都被不同版本的《万历十五年》和各类明史研究专著占据,像一支沉默而威严的军队。
高育良就坐在这支“军队”前的一张紫檀木大书桌后,穿着一身素雅的灰色唐装,戴着老花镜,正在用一支小楷毛笔,不紧不慢地批阅着什么文件。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陈汉东一眼,只是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汉东来了,随便坐。尝尝师母刚泡的君山银针,92年的春尖,现在市面上可不多见了。”
桌边的茶几上,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正氤氲着袅袅热气,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陈汉东没有去碰那杯茶。他知道,这杯茶,不好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书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面壮观的书墙。
高育良写完最后一笔,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毛笔,摘下眼镜,用一块丝绸方巾仔细擦拭着镜片。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充满了学者特有的仪式感。
“听说你昨晚没休息好?有位不速之客去找你了?”他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陈汉东身上。
那眼神温和依旧,却像是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看似柔和,实则能照亮一切阴影。
这是一句试探,也是一句敲打。
他在告诉陈汉东,祁同伟昨晚的行动,他一清二楚。
陈汉东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年轻人火气旺,喝多了酒,发发牢骚,也算人之常情。我劝了几句,让他回去好好睡一觉,别耽误了今天的工作。”
轻描淡写,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事实,又把祁同伟的冲动归结为酒后失态,更点出自己“顾全大局”的态度。
高育良的嘴角扯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书墙前,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明史纪事本末》。
“你看我这满墙的书,尤其是这些明史。”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书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多人都说,读史使人明智。可我读了半辈子,只读出了四个字——权力制衡。”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汉东,像一个考较得意门生的老师。
“从内阁的票拟,到司礼监的批红,再到言官的闻风奏事。整个大明朝的官僚体系,就是一部精巧到极致的制衡机器。但为什么,这么完美的制度设计,最终还是走向了覆灭?汉东,你说说你的看法。”
陈汉东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位高老师已经放弃了用权势直接压服他的想法,转而想从自己最擅长的学术领域,重新构建起师长的绝对权威,将昨天的交锋,拉回到一场“学术讨论”的安全区内。
只要他开始引经据典,辩论起明史的得失,无论输赢,他就已经输了。
因为他将再次被拉回到“学生”的身份定位中。
可惜,他不是来上课的。
陈汉东没有去看那本《明史》,而是迎着高育良的目光,平静地开口:“老师,我们讨论的不是三百年前的历史,而是未来十年龙国的法治体系建设。”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有力。
“旧时代的制衡模式,在新时代只会变成一个相互掣肘、空耗资源的枷锁。我们需要的不是制衡,而是整合。”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起。陈汉东的回答,完全跳出了他预设的框架。
陈汉东没有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第三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份文件的封面,只有一行打印的黑体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高育良的心上——
《关于建立省级“法治建设委员会”并实体化运作的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