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东的眼皮甚至都没有抬一下。
这股熟悉的、混杂着高级酒精与强烈不甘的戾气,除了那位“胜天半子”的祁厅长,还能有谁?
他慢条斯理地拧好台灯的旋钮,让柔和的灯光铺满小半个房间,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祁同伟果然独自一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他已经脱下了那身象征权力的警服,只穿着一件被酒气浸透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些许胸膛。
那张原本英武逼人的脸庞,此刻在招待所老旧的壁灯下,被光影切割得有些狰狞,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陈汉东,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一丝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今天在台上,是故意针对我?”
祁同伟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陈汉东没有回答,也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只是身体懒散地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近乎解剖的平静目光打量着他。
这种沉默的审视,比任何言语上的反击都更具压迫感。
祁同伟被看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陈汉东的鼻尖。
“我问你话呢!”
“胜天半子。”陈汉东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师兄,你告诉我,剩下那半子,是什么?”
祁同伟被这句没头没脑的反问噎了一下,血冲上头,让他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你胜了天,却忘了脚下的地。”陈汉东的视线从祁同伟的脸上移开,望向他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最后只会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粉身碎骨。”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刺进了祁同伟内心最深、最痛的那处脓疮。
什么胜天半子,不过是出身卑微的自卑与不甘,包裹上了一层英雄主义的糖衣。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奋斗,所有的低头,不就是为了摆脱脚下那片让他感到屈辱的土地吗?
“英雄……”祁同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陈汉东的衣领,将他死死地掼在门框上,低声咆哮,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英雄在权力面前,就是个屁!”
衣领被攥得死紧,布料摩擦着颈部的皮肤,带来一丝粗糙的刺痛感。
但陈汉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他任由对方抓着,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门框上,声音却异常清晰,像手术刀一般,一寸寸剖开祁同伟最后的伪装。
“孤鹰岭的英雄不止你一个,但只有你,把它当成了交易的筹码,四处叫卖。”
祁同伟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僵。
“你不是想胜天,你只是想把你跪下去输掉的尊严,从别人身上,十倍百倍地赢回来。”陈汉的恩师,你的同门。”
“恩师”这两个字,如同一桶冰水,从祁同伟的天灵盖瞬间浇遍全身。
他抓着陈汉东衣领的手像是触电般猛然松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中的醉意瞬间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暗中调查高育良,甚至派人跟踪梁璐的那些隐秘动作……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这些事,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