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办公厅主任办公室。
林建国握着听筒,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高书记最后那句补充,轻飘飘的,却比之前所有的指令加起来还要重。
陈汉东。
这个名字,在林建国脑中盘旋不去,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一个刚进厅里没几天的年轻人,一个资历浅得像一张白纸的科员,居然成了高育良书记“深入思考”的代言人?
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在体制内浸淫了二十多年,林建国早已将谨小慎微刻进了骨子里。
他深知,任何不合常理的背后,都隐藏着足以倾覆一艘大船的暗流。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传达指令,更没有打电话摇人组建什么调研班子。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窗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广玉兰上,一动不动。
阳光将树影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随着时间一寸寸挪移。
五分钟后,林建国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车钥匙,快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叫司机,而是自己开着那辆低调的黑色桑塔纳,驶出了省委大院,一路朝着汉东大学的家属区开去。
有些事,电话里听到的,和亲眼看到的,是两码事。
高书记对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态度,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将决定他林建国,乃至整个办公厅下一步的姿态。
一个小时后,高育良家的别墅书房。
当林建国以汇报工作为名,被吴老师客气地引进书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那颗久经风浪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书房里,阳光正好,茶香袅袅。
高育良和陈汉东,正分坐在一套紫砂茶具的两侧。
而让他瞳孔骤缩的是,高育良正亲自提起那把小巧的紫砂壶,姿态娴熟地往陈汉东那只已经见底的品茗杯里,续上滚烫的茶水。
热气升腾,模糊了高书记的表情,却让林建国看得分明——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平等的欣赏。
“建国同志来了,坐。”高育良放下茶壶,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林建国喉咙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挤出一个恭敬的笑容:“书记,我来是想跟您当面请示一下,关于‘法治建设委员会’调研组的人员构成……”
然而,高育良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看向陈汉东,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汉东同志,你看,这份报告的初稿,由你来执笔,应该没问题吧?”
汉东同志!不是小陈,不是那个年轻人,而是“汉东同志”!
林建国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体制内,称谓的变化,就是政治风向最精准的标尺。
高育良这是在当着他这个办公厅主任的面,亲手为陈汉东竖起了一面无人敢动的金字招牌。
陈汉东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沉静:“服从组织安排。”
高育良满意地笑了,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建国身上,只是那目光,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建国,你听到了。调研组成立的报告初稿,由汉东同志亲自执笔。写好之后,你不用经过任何副主任,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林建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绕过所有副主任,直送书记案头。
这已经不是授权,这是特权!
招待所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陈汉东已经站在了林建国办公室的门口。
他将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