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副国级的庞然大物,仅仅是名字,就足以让汉东省的天空压下一片沉甸甸的乌云。
然而,陈汉东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将目光从远方收回,平静地转向钟小艾:
“这很正常。老子被打了,当爹的怎么可能坐得住?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他要是不动,我反而要怀疑赵瑞龙是不是他亲生的了。”
“那……我们怎么办?”钟小艾蹙眉问道,她来自纪检系统,深知这种级别的博弈,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怎么办?”陈汉东笑了,“当然是帮他一把。他不是觉得京州的天太矮,水太浅,容不下他这条过江龙吗?那我就亲自下场,去汉东最深的水潭里,给他挖一个足够大的舞台,让他好好唱一出父子情深的大戏。”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风衣被江风鼓动,猎猎作响,背影决绝而孤高:“你们等我消息。”
半小时后,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烟雾缭绕。
沙瑞金捏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眉头紧锁,静静地听着陈汉东的陈述。
“……所以,沙书记,情况已经很明朗了。”陈汉东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回响:
“赵立春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不动,只是在寻找最合适的时机,给我们致命一击。而我们,不能总是在京州这个已经被打成筛子的地方被动防守。我们需要一个稳固的、完全由我们自己掌控的战略后方,一个能为我们源源不断提供弹药和支持的根据地。”
沙瑞金抬起眼皮,深邃的目光落在陈汉东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你想去哪?”
“汉通市。”陈汉东毫不犹豫地吐出三个字。
沙瑞金的指尖微微一颤,烟灰簌簌落下。
汉通市,汉东省经济体量排名第二的重镇,却也是全省公认最难啃的骨头。
那里地方宗族势力与旧有官僚体系深度捆绑,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前几任空降干部,要么被灰溜溜地挤走,要么干脆同流合污。
把一个22岁的年轻人扔进那样的泥潭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理由。”沙瑞金的声音沙哑低沉。
“第一,汉通是赵立春发家的地方,他提拔的老部下遍布全市,几乎掌控了所有关键部门。打蛇打七寸,我要去的,就是他最核心、最自信的老巢,把他经营多年的基本盘,连根拔起!”
陈汉东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汉通坐拥深水良港,是全省对外贸易的桥头堡。‘猎鲸计划’需要一个可靠的出海口和资金中转站,汉通是最佳选择。我要把它从赵家的钱袋子,变成我们反击华尔街的桥头堡。”
“第三,”陈汉东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京州的水太浅了,养不出真龙。只有在汉通那样复杂的环境里,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把易学习、王大路这样有能力但缺乏历练的干部锤炼成真正的精兵强将。我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沙瑞金沉默了。他盯着陈汉东,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灵魂看穿。
许久,他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给你一个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沙瑞金的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千钧之力,“人,你自己去挑;事,你自己去做。我只要一个结果——一年之内,让汉通的天,换成姓‘人民’的天!”
“保证完成任务。”陈汉东起身,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6驶离高速,进入了汉通市地界。
车窗外的景象与京州的现代繁华截然不同,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陈旧、凝滞的味道。
道路两旁的建筑低矮,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特有的粗糙感。
陈汉东闭目养神,脑海中飞速过着汉通市那份厚达半尺的干部资料。
车队在市委招待所前停稳。
车门打开,一股热浪夹杂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以市委副书记周德忠为首,十几个地市级干部早已在此等候,脸上挂着标准而热情的笑容,仿佛迎接的是一位期待已久的老朋友。
“哎呀,欢迎陈市长!我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周德忠大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陈汉东的手,用力摇晃着。
他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一股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圆滑与精明。
陈汉东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热和力道,以及那笑容背后隐藏的审视与疏离。
简单的寒暄过后,便是接风晚宴。
巨大的圆形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本地特色菜,酒是本地酒厂产的高度白酒,包装简陋,入口却辛辣如火。
周德忠和他的亲信们轮番上阵,举着酒杯,说着一套套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陈市长,您年轻有为,又是从省里来的,眼界高,水平阔。我们汉通啊,情况比较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您以后可要多担待,多给我们这些老家伙掌掌舵啊!”一名地中海发型的副市长端着酒杯,舌头已经有些发直。
这话听着是恭维,翻译过来就是:我们这庙小妖风大,水深王八多,你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最好安分点,多听多看少做事,别瞎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