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东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仿佛完全没听出那些话里的软钉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热烈”起来。
周德忠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油光锃亮的嘴,轻咳一声,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陈副市长,”他笑眯眯地开口,图穷匕见,“咱们汉通啊,有个老大难的问题,就是城南那个烂尾了快五年的‘滨江新区’。前后投进去好几个亿,现在就是一堆钢筋水泥疙瘩,省里市里意见都很大。您是省委派来的得力干将,能力强,魄力足,我们班子商量了一下,想请您亲自挂帅,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接过去,您看怎么样?”
话音一落,桌上所有“汉通帮”的干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汉东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这招叫“捧杀”,先把你吹到天上去,再把一个谁也解决不了的烂摊子甩给你。
你接了,就等着焦头烂额,威信扫地;你不接,就是怕担责任,没本事,以后说话自然也没人听。
陈汉东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好啊。”他环视全场,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书记和各位同志这么信任我,我当然义不容辞。”陈汉东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不过,我也有个小小的条件。”
“您说,您说!”周德忠连忙道,心中已是乐开了花。
“要我接手可以,但在我正式接手前,我需要对我完全负责。”陈汉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温和的眼神不知何时变得锐利如鹰:
“我从华尔街请来了一个专业的第三方审计团队,她们将进驻汉通,对‘滨江新区’项目过去五年的所有合同、拨款、支出,每一笔账目,进行独立的、全面的财务审计。只有等审计报告出来,厘清了所有历史问题,我才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嘛。大家说,对不对?”
周德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十几名“汉通帮”干部的表情,就像集体观看了一场恐怖电影,从戏谑到错愕,再到惊恐,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惨白。
审计?还是从华尔街请来的第三方?公开透明?
这哪里是接手项目,这分明是要把他们过去五年藏在账本里的所有猫腻,一条条揪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这是要掀桌子,要掘祖坟啊!
包厢内,原本因酒精而升腾的热烈气氛,仿佛被瞬间抽入了真空,温度骤降至冰点。
一场精心准备的接风宴,一场试图将空降兵架空的下马威,就这么被陈汉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变成了一场针对所有人的鸿门宴。
晚宴不欢而散。
回到招待所安排的临时住所,陈汉东刚进门,就有一名年轻的女孩跟了进来。
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职业套装,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和面对领导时的拘谨。
“陈……陈市长,您好。”她抱着一摞文件,声音细若蚊蚋,“我叫关雎尔,是市府办的见习生,周……周书记安排我暂时担任您的联络员。这是‘滨江新区’项目的一些官方资料。”
关雎尔?《欢乐颂》里的那个乖乖女?竟然出现在了汉通市政府。
陈汉东心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脸上并未表露。
他伸手接过那厚厚的一摞文件,入手沉甸甸的。
就在两人手指交错的瞬间,陈汉东敏锐地察觉到,女孩递送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他手心勾了一下。
一个微小、隐晦的暗示。
“辛苦了。”陈汉东不动声色地说道。
关雎尔低下头,紧张地应了一声“不辛苦”,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慌乱。
陈汉东关上门,将文件放到书桌上。
他没有立刻翻阅,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静静地看着招待所外那片陌生的、沉浸在夜色中的城市。
良久,他才回到桌前,看似随意地翻开那摞资料。
在文件堆的中间位置,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被巧妙地夹在装订线的缝隙里,不仔细翻找,根本无从发现。
他捻起纸条,展开。
上面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娟秀而有力的钢笔字:
“明晚九点,老马巷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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